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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坡尾(五篇)
乾礼街,盐坡尾

从乾礼街到盐坡尾村,二里路程,中间隔着叶屋、东坡二个小村庄。沿路共立着十七株苦楝树,路两旁是纵横分明的一畦畦菜地。菜地里常有人劳作,他们像小女儿化装一般缀弄着他们的作物。是的,菜地其实就是农人的脸面。“菜都种不好,没面见人”。这是我外公的理论。
我每天沿着这二里路来回走动,朝菜地里劳作的大人们吼一声,或蹲到苦楝树下捉弄弱小却固执的蚂蚁。我对这类游戏乐此不疲,常待学校上课的钟声突如其来,方记起自己还要去上学。
我对乡野农事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和热爱。翻晒黑土,养育黑土,我想农人用汗水从黑土中浇出作物,实在是一件无与论比的大事、能事。我不敢说是农人养活了谁,但我们那里,比如乾礼街上的人吃的粮食,绝大多数确实出自盐坡尾及附近几个村庄农人的耕作。大家对这一点心知明。他们因此和睦相处,通婚互嫁,我就是这样来到这世上的。当然这不存在谁养活谁的问题,是互相依存,共同生活。这使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上级一纸令下,盐坡尾一半数以千年种稻谷的稻田改种小麦。麦子到底也长大了,但既瘦黄又矮小,看起来熟了,割下来却颗粒无收。虽然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但事实真的一旦兑现,所有的人还是无法抑制强大的愤怒和悲伤。消息风一般在乾礼街吹开,街上的亲戚坐不住了,他们纷纷刮出缸底仅存的余粮,肩挑手提冲过那二里路,与村里人共同渡过了那些苦难、寒冷的日子。二十年后,乾礼街要修通往县需的公路了,依靠小小一个乾礼街的物力、人力,捉襟见肘显而易见。村里人饮水思源知恩图报,有钱出钱,没钱出力,一条水泥公路不用很长时间便昂然通往县城。路通了,车多了,人也多了,“生意”水一般从县城漫向乾礼街,又从乾礼街水一般漫向盐坡尾,漫向东坡,漫向叶屋村……
乾礼街不过是人口不足二千的小墟镇而已,座落于南中国沿海某个不为人知的经纬交叉点上,盐坡尾是其附近最大的一个自然村。它们一个是街,住的非农业户口,一个是村,住的是农民。当然,在这里把它们区别成街或村而言,未免有些矫情,村固然是村,街却未必成街啊!
或许是吧,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让我们随手展开一张1:10000或更大比例的行政区域图看一看,有多少这样的街和村唇齿相依?正是这些街和村构筑了地图的美丽!
(2002/4/12北海)
绿
绿是一种燃烧的颜色。
站在盐坡尾村头的大榕树下极目远眺,满天的绿像一场大火在眼中燃烧。我想,真好啊。用不了多少时候,这些绿就会全都得红起来,演变成丰收的红。
当然除了绿之外,还有黄、白或其他颜色。就像世事一般繁杂、纷乱、没有章法和不可信。但对于此时此刻的盐坡尾,对于我,对于这一场自天而降的燃烧,什么颜色都可以忽略了。如同进入大海,进入深蓝,进入广阔、深邃和不可置疑的未知。一切的感知都是徒劳的、无知和苍白的。殊途同归,数以千年来,绿和红或其他别的颜色并不在于定义的界定,而在于它们的表述,红代表什么,黄代表什么,某某代表什么,我们一直以来不都如此表述吗?是的,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的燃烧般的红,它们漫天遍野,抽穗、打浆、成熟,每一个步骤节气一般准确无误,轰烈和壮观。然而,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将变成黑灰,覆盖并将融进生长它们的土地。周而复始、生死轮回,概莫能外。
一代代的人就这样出生、劳作、死亡着。盐坡尾就这么成为盐坡尾了。我也这么成为我。
人和稻谷的命运在自然中是一样的。只有绿不变。
绿催促着红更红,红喻示着红更绿。
就这样。
(2002/4/12北海)
听风说话
趁着夜色,走出村子。这个叫盐坡尾的村落一下子仿佛隐入虚无。其实也并非虚无,是一片糊涂的背景把自己挪到身后了。
走着走着,便上了山坡。脚下软软的,是夜色中依然精神的草。它们是牛们、猪们、鹅们的灶房。
这时回头望望盐坡尾,这个村子却反而清晰起来了。
高高柔弱的竹子,一株连着一株,不知多少株连在一起,它们摆成一个橢圆的阵势,把一间间的房子圈在里面。房是砖瓦房,砖是青砖,瓦是黄瓦,清清爽爽的三三二二结伴而坐。房子旁或黄麻,或竹子,或丝瓜甚至一陇葱、几株生菜。
都清清楚楚。
是月儿升上来了。像过年时节孩子的脸,因兴奋和无以言表而红并光亮着。它四处瞧望,好奇地到达每一个角落。
月的目光就是此时我的目光。水银泄地一般禁不住抵向四周。然而,什么具体的物事也没看到。村子,房子,远处的起伏,仿佛画里的事件,理所应当地那么真实和遥远。
突然我想自己变了。此时竟感觉到了村子及包围村子的月光在自己心里形成的所谓“美”。不自觉的觉得村子有点悠远,有点古意,而泛起丝丝依恋和缕缕甜甜的味道。
于是惆怅:自己不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了。
村子里的人是不会惆怅的。祖祖辈辈,如野草,一枯一荣,如流水,在世上的拐角处打一个转,然后远去。谁也不会也不能在这里多呆一会。风花雪月,阴晴圆缺,白日苍狗,世事如风。村里的祖辈和孙辈达观、大度,谁为此而惆怅?或者说我看不出他们为什么而惆怅。或者是他们把惆怅都深埋心底,像保护传世珍宝,成为人人遵循的自觉传统。
也许是吧。于是他们成为这个村子的主人,成为这方水土的一部分。是的,我分不清村里的人、狗、山坡、树、草儿……谁是谁的主人。如果没有了其中某些部分,某些情节,即使少了今天这样的夜晚,村子还是这样的村子?草儿还是这样的草儿?
如果没有了这样的村子,那还有像我这样的人?背叛了脚下的泥土,却又一辈子摆脱不了乡野的气息及村落、山坡甚至狗啊、草啊的吸引啊!泥土滋长着枯荣,大概也滋长着远不止惆怅这么简单的情绪吧。
月还在斜斜的远处好奇地瞪眼张望。草儿、花儿、高高矮矮的树,纤纤缕缕,清晰可见。宁静、寂寥。
凉意不知不觉的隐隐而来了。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没有风,是下露水了。风没来,隐隐约约听见风在村子的背后轻轻说话。
一个人坐在离村子不远的山坡上,我听到了风在说话。平静的语言,让身边的草儿哭了。
(2002/6/13)
满眼的稻梗直挺挺地站着
稻田里齐刷刷的稻梗直挺挺地站着,没有了稻穗的稻田平整如砖。遍天盖地的黄砖一块连接一块,在村前村后向最远的地方伸展。
我不能肯定这种最远要远到那里。但以我的脚步肯定是度量不完的。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望着这些刚刚收割完的稻田,一种复杂的感觉油然而生。一方面,稻田完成了它的使命,当然这种使命还将一季季延续下去,永远没有尽头,但现在它毕竟让农人最贴近地感受了丰收,这是多么让人感恩的事。另一方面,一种英雄暮迟的悲壮气息扑面而来。发芽、抽穗、受肥、拨节、灌浆,稻谷没有一天不在承受来自自身的鞭挞,一天天从发芽走向成熟。成熟本应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而稻谷的成熟竟然是以镰刀拦腰而过为检验标准,分离、仆倒、死亡,期待被杀戮而升华生命!
由光秃秃而绿油油而金灿灿。所有生命沿袭的生命轨迹,一步不少,稻谷也不例外。然而,稻谷的生命却显然与众不同。它是以自己的倒下,扶起了人类的站起。因此,稻谷的使命并非在于其生长,饰扮自然,而在于以死亡滋养生命的新生。
这一种死亡与新生的转换,数以千年来不可或缺。那一个物种可以替代得了?不,谁也替代不了!
所以稻谷才叫稻谷,一叫千百年。
如今,稻田里的这些植物,再不能说是一株完整的稻谷了。它的完整被果断的镰刀一分为二。上半截送进了脱谷的机器,或被放置于石碾之下,接受更进一步的骨肉分离,然后还要遭受高温暴晒,脱胎换骨成为一种叫做“米”的东西,空气一般滋养着比蝼蚁更多的人类和人类源远流长的历史。下半截则留在稻田里,它的根须向泥土的四面八方使劲地伸展,稻谷的根须不理睬外界的袭击和变化,它们不因为被腰斩而有丝毫被折磨的痛苦和面临死亡的绝望。
让我们把目光放到更远处,那里还是一根根光秃秃的稻梗,直指天空啊。因没有了重负和脱离了稻穗光芒的笼罩,这些稻梗反而比在黄灿灿稻穗的饰扮下更精神、更挺拨了。同时,我也知道一个事实,所有的这些稻梗,无论它们多么精神,多么挺拨,用不了几天,都将被焚烧,被翻起的泥土覆盖的事实。它们都将完全成为下一季稻谷的肥料,成为泥土中催促生长的那一部分。
但现在,满眼的稻梗直指天空,我感觉不出它们有任何后悔和恐惧,一根根,一片片,那么挺拨,那么精神!(2002/7/24)
树没有回避记忆
雨噼噼地炸下来,好一阵,风才到。风雨大作,哗哗啦啦地闹起来。
人早藏到大榕树下聊天、吹牛了。凹凸不平的树根在浓叶下盘乱错杂,谁也分不清那根是那根,就那么乱七八糟地互相搭叠,盖成一个大间枝叶的房子。
榕树的年事高啊,但叔伯姨婆们对大榕树的历史早已不感兴趣。他们笑笑闹闹的是村里的鸡飞狗走、绯闻杂事。他们坐在那些粗大的树根上说话的姿势就像蹲在自家庭院里一样随便,他们敞着上衣的、抽着水烟的、搀着裤脚的、奶着孩子的,你一句,我一句,嗓们跟风雨斗气那么大,谁知道他们是在吵架还是唱戏。反正热闹得很。
这样的雨,时间总是不长。水烟换过二轮,雨也该歇了。
这是盐坡尾村口秋日中大榕树下隔天回放的场景。习以为常,不足为奇。
但孩提时的我们却对大榕树兴致盎然。我想不通一棵树怎么能活得那么长、结实和庞大。它的枝叶覆盖了起码一亩大的地方,粗大的树干看起来已经不像树干了,更像一座城池。它的一些枝也有水桶那么粗,朝天长了不知多少年,然后又往地上钻,扎在泥土里再又生出碗口大的枝丫,那架势真可谓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加上那些像大雨一样浓密的垂须,在微风中轻摇慢晃,眼花瞭乱。谁知道这些枝啊、干啊、丫啊、须啊,要怎样才数得过来!
村里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大榕树的常客。沿着粗大的根干,我们在树叶中抓迷藏、荡秋千,躺在树叉子里看放村后山坡上的牛是否老实,鹅啊鸭啊还在不在渔塘中追逐玩耍。小孩子不知道厉害,也有爬得猴快从树上掉下来的,回家自然免不了父母的棍棒。但打了也白打,那个的父母舍得下毒手打自己孩子?屁股痛过一阵子也就忘记爬树会掉下来了。而且全村的小孩那个不是挨打才长大的?玩了再说。
大榕树上是社王庙。说是庙其实只供着社王公。逢年过节,婚配嫁娶,村里人先到社王公那说一声。每年春天村里做社,全村几百号人全都集中到大榕树下,由年长的领着向社王公祈求风调雨顺、人丁兴旺、健康如意,然后吃众饭。平日里谁谁闹了别扭,顶了嘴,长者心里明白,便领着自家的孩子跟人家的孩子喝酒。乡下人口拙,高见阔论什么的没有,但都心知肚明。天大的怨气大多消隐水酒中。
我想如果说盐坡尾与那方水土的其他村落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我心中想着的村口的这棵大榕树了。它的庞大、安详像一种象征,在我眼中、心里茂盛着、青绿着、沉甸甸着。
作为一个盐坡尾的后人,我很早就离开了那个村庄,而且回去的次数也日渐减少,但是作为大榕树下长大的孩子,大榕树的身影在心里浮动。那些枝啊、干啊、叶啊,那么清晰。
我知道这大概就是一种叫乡愁的情绪吧——一种永世不得安宁的思念。
(2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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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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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庞华坚
(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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