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街24号    

(小说)





                          谁的爱情不幽默


                     
庞华坚


    第一次见到冯静纯的时候,便被这个女人吸引住了。标准的南方女子身材。眼珠子黑黑的,圆圆的,宁静却冰冷。我得承认,第一次见到冯静纯的时候,我的心神便摇晃了。这年头对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不是一件易事。
    我感觉自己与这个女人一定会发生些什么。虽然不敢确定什么时候发生,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定会发生。
    我一向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我觉得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我喜欢这种天赋。我常以自己的这种天赋来判别一些事情,认为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根据这样的行为准则,我做对了不少事,这毫无疑问。但估计也因跟着感觉走做错了一些事。但那些破事,错都错了,谁还愿意记?所以现在差不多都忘了。我认为这也是我的优点。又不想做电脑,记得那么多东西干嘛?
    冯静纯纤长白嫩嫩的手指在电梯的指示灯上按了一下“18”。她没正面看我,我也不太好意思盯她,但感觉得到那一双宁静的眼睛冰冷。我禁不住打了一个颤。我记不得自己那时想什么。但现在一想起冯静纯,那双冰冷的眼睛便像盏灯在心里亮着。
    走进公司的时候,我还在想,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忽然觉得希望了解她的愿望是那么强烈。我知道自己的爱看瞎想美丽女人的老毛病又患了。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正在随手翻看一本新到的《沿海画报》,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我禁不住把自己趴向画报的最近。画报上这样写着:冯静纯,桂南运输公司总经理……
    突如其来的发现让我甚至有点欣喜欲狂。刚才说了,我是一个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的人。正想了解一个人,这人的资料马上如期而至,你说,我能不自信吗?
    打电话联系有趣无趣的人,找生意,是我的工作。但现在我一点打电话的欲望都没有。尤其是碰到冯静纯之后。我于是在办公室里更百无聊赖了。
    我不上是努力工作的人,但今天百无聊赖并不代表我的工作一塌糊涂。我昨天刚做完一票业务,公司的货款收齐,不菲的提成也手了。这当然是令人愉快的事。但操作这些事太费神了,累。就像二个性欲强盛的人爱,能不累?做海运货代的家伙一般对海商法有较深理解,海运价格之类更是了如指掌。这个行当里几乎没有一个是傻瓜,他们熟悉国内市场,周边市场也烂熟悉于心。所以要想顺利代理一票货,无疑虎口觅食,不但要击败货主的偷、欺、拐、骗,还要提防同行兄弟突如其来的同室操戈,而且从联系开始你便得绑紧每一条神经,签合同、报关、放关、催帐……一连串的坏节,一个也不能出错。这个行当是没有知错便改一说的,尤其代理外轮业务,出了偏差代理费一分没有那是小事,搁误了货主的生意,等着上法庭吧。人家才不跟你说宽宏大量什么的。签了合同就得遵守,违反合同就是违反法律、法规。违法的事人家当然不干。所以一票生意下来,不累的,不是幸运就是铁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老范,这个冯静纯怎么就能做了桂南公司呢?
    画报上冯静就像我刚才看见的样子。柔柔的黑黑的头发安静地搭在双肩上,自然而垂,纯粹邻家女孩的模样。如果不是文字说明,凭她柔弱可怜的形象真想像不出她管理着一家令市汽车运输总公司老总们恨之入骨的私营企业,完全没有一点全市十大杰出青年那传统女强人头发高搀,面部肌肉旁逸斜出光芒四射的传统长相啊。
    老范的头深埋在资料堆中。我抓住老范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拨了出来,然后把冯静纯递到他眼皮下。我说,老范,你以好色闻名于世,冯静纯这样的人你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提着老范的脑袋像提块石头。可能他自己也感觉自己的脑袋挺沉吧。他扭了扭脖子,脑袋脱离了我的用力范围,我的手一下子像扔去了二三十斤的物件轻松起来。老范的眼睛斜着奇怪的角度打量我。让我有点不好意思。难道我是个怪物吗?我不能对这样的眼神客气,否则我会很难受。我说:老范你什么意思!
    冯静纯怎么就不能是桂南公司的老总?。老范的语气荡荡悠悠,像个变态佬。莫名其妙。这四个字从老范嘴中窜出,像四个巴掌迅雷不及掩耳在拍进我的耳朵。
    老兄,你会对漂亮女人不感兴趣?不是手软就是自惭形秽吧?再不就是姑心不良了!这不是你本性。我像拨萝卜似的对老范的脑袋既拨又摇。
    我手软?我他妈软什么软。除偶尔操劳过度中场休息,什么时候不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我软!中国队世界杯可以270分钟不射我他妈可以360分钟不射!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水泊梁山排行第109位使熟铁棍的。但本少爷不感兴趣。说冯静纯。老范的激情似乎被挑起了,我很满意。我赶紧拍了拍老范的肩膀以示赞许。
    谁知道啊。老范白泛泛的眼睛比死鱼眼还白。这样的答案当然是我所不能接受的。我正要用更大的力对老范进行施压时,他好像一下子清醒了明白搞拒会从严的必然后果,他先卖了一个关子,说你知道冯静纯最近去那里了吗?我说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老范这才兴趣勃勃地漏出三个字:失踪了。

    有关冯静纯失踪的说法大致有三个版本,一是陪一个多年来支持她的长者去欧洲玩了,二是藏起来正策划一个并吞市汽车总公司的计划,三是被商业对手请人做了。都说得有板有眼,但所有传说均没得到警方证实。但如果在人们视线中消失,便是失踪,那么冯静纯失踪是真,因为在这幢楼工作的人都这么说。这可以理解,像冯静纯这样漂亮的女老板,不来上班半个月,身边的人做到视而不见,不见不想,这些人还是中国人吗?
    冯静纯失踪这一事实,肯定无疑。这幢楼只有一台电梯。如果她出现不可能没有人碰到她。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她。谁见过?我见过。刚才见到的那人不是冯静纯那会是谁?不会错的。怎么可能错?不可能。
    但是这幢楼里别人都没见过,即使是桂南运输公司的人也没见过。老范的老婆就是桂南运输公司会计。老范甚至有点气愤了,由于冯静纯失踪,他老婆这个月的工资还没领呢。
    怎么可能?刚才我还见到她。
    老范稍微有点意处,但马上哈哈干笑几声便斩钉截铁地指出我的错误:不可能,要不就是你撞鬼了!
    画册在老范的斩钉截铁下,啪的一下砸上了我的脚。
    老范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组织培养了这么多年,我应该是无神论者。如果会碰到鬼的话,组织培养那么多年不白培养了?那么,见的那人不是冯静纯?不可能。我的感觉会错! 

    清晨,一切照旧。我如常提前十五分钟出现在电梯门口。
    这是我在国家单位养成的良好习惯。提前十五分钟可以做很多事了,开门、擦桌子、打扫卫生、打开水、取报纸、夹报纸……一连串的动作如打拳,要想十五分钟内完成,没有统筹安排和长时间的训练是完成不了的。当然上班钟声响起后,你也可以细条慢理完成这些事,就算忙上一二个小时也没人说你磨蹭。但要用上班时间来做这些事情,又怎么能突出你这个同志可以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来为革命工作呢?不如此,你这个同志与别的同志区别在那,积极在那?在于工作能力、工作效率吗?当然这些也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优秀与否比的不是这些。如果你曾和我一样在机关里呆过你就明白了。
    我按了一下电梯指示灯。电梯门当的一声清脆地打开了。和平时一样,空无一人。进去后,我点了一下18。电梯关门、向上一气呵成。当的一声,电梯停住了。三楼。门开的瞬间,我又看见了她。冯静纯的嘴角噖着一抺浅浅的笑容。她圆润的脸上隐隐约约着岁月苍桑的绯红。她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没事吧”。“我……我……”。我相信自己此时的表情肯定非常可笑。可能是措手无策或茫然失措。也可能是其他莫名其妙的表情。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面部表情和五官不会正常配合。否则她不会如此。
    “你……”我想问点什么。
    “你叫刘令吧。我是冯静纯”她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一样。说话的同时她把右手伸向了过来。我的右手就那么不由自主的也伸了过去。她的手圆滑,柔软。我的脚突然像气胎泄了气。听说人与鬼最大的区别在于热与冷。冷冰的。说的就是鬼。于是我听到自己心里有一大块东西哗的一下子塌了下来。
    门开了。冯静纯跨出电梯后又转身对我笑了笑。她的笑女人味真足!我想说点什么。一下子却又不知说什么好。迟疑间,电梯开始运行了。电梯关门的声音使我突然清醒过来,我上班的公司正是18楼啊。我还要去那里。电梯门再次在18楼打开的时候。冯静已经不见踪影了。

    周未总是好的。从枕头下头摸出电子钟瞄了瞄。噫,还好。才九点。早是早点,但昨晚睡得好,通体舒坦。真舒服。不过,起床的念头还没形成。起床干嘛?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也没有到处瞎转的嗜好。对于我这种人而言,周未的床就是一个窝藏舒服的好地方。
    打开电视,小巨人姚明大大咧咧地冲着镜头少年老成地咧着嘴说:奥尼尔要扛我?我还要找他呢!
    这家伙又锋芒毕露了。我就喜欢他这点。球打得如何姑且不论,嘴可不能输。我们的传统总是教导我们晦暗偷光,谦虚谨慎什么的。以致我们现在只敢欣赏别人的勇敢却一辈子不敢越雷池半步。看看人家乔丹、艾弗森、泰森那一个不是手脚并用,嘴功了得?嘴功了得更壮了他们的勇气。鬼佬的理论是自己树立信心。我觉得也是这样,否则他们又怎能那么厉害呢?大家都是人嘛。
    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能不是一种享受吗?想着想着。我又迷糊了。
    是冯静纯的电话把我从白日梦中敲醒。
    你好。我是冯静纯。能进来坐坐吗?
    电话一下子从耳朵根沿着脸滑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别的想法,敲门声唂唂的响了。
    像特务一样透过猫眼一看。脚软得差点让我跪了下来。天啊,冯静纯。我一子听到了自己心跳像战鼓一样在擂。
    冯静纯进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感觉到了淡淡的体温,那气息熏得我差点醉了。这是我心仪的那种女人啊。容貌自不必说,商界一支花嘛。她的眼神是安宁的,甚至可以说有点枯寂、寂寥。如果你不是初哥或是涉世不深的男人,这种女人对于男人便是子弹一般的存在。心动的感觉瞬闪即逝。随之而来的还有忐忑不安。萍水相逢,素味平生。这个女人的造言访意味什么?
    虽然事实有损男人尊严,但不得不承认,冯静纯进门的瞬间陪伴激动的同时还有内心深处丝丝不安。
     冯静纯主人一样根本没找便直接坐到了她的位置。她像淑女一样坐在单人沙发中。我当我清醒过来掩门,转过身时,发觉在这个宿舍里真的最也找不到比这个位置更适合安置她的地方了。
    你好像不欢迎我。
    她的眼睛依然清澈,深不见底的那种。面对这样的眼睛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不能说不愉快。我连忙点头哈腰。没有,没有。
    不问我为什么造访吗。
    这是一个多窍的女人。但我应该承认吗?不能啊。我不想也还不敢把自己内心的不安全部坦露在她的面前。
    我相信你。冯静纯的嘴角抿着浅浅的笑。很诱人。
    我有点奇怪的同时也糊涂了。你相信我什么?
    我相信你不会骗我啊。
    我干嘛骗你。
    你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真的。
    她的夸奖让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突然觉得跟一个富婆讨论骗不骗的事实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忍俊不禁的事。
    到桂南公司来吧。
    冯静纯斜着脸自信地打量着我,像在欣赏一件什么东西。这让我更加不好意思,也更糊涂了。她的话让我措不及防。人和事如果来得太突然,我我会一下子难以适应,尤其是在女人面前。我不是一个理智型的人,感情用事是我的本性。我不还理不顺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发现冯静纯的眼里有些东西在闪亮。作为一个男人,我想此时我应该表示点什么吧。比如说句安慰的话,或说别说到她公司,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之类的话。我知道自己也想说这些,但我的嘴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动。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相对默默,像赌气的恋人。
    我说我能帮你做什么呢?我打破尴尬。我受不了这种气氛。更确切地说我已经不能让她委屈了。
    你什么也不用做!她嗤的一声抿着嘴笑了。舒展的眉下几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撒了下来。我发觉得她的笑都是这样的,嗤!含蓄、意味深长,让人浮想。

    当然打一份工不可能什么也不干的。冯静纯需要的是一个朋友兼助手之类的角色。当然也可以直截了当在说介于副总和秘书之间的总经理助理一类的角色。你是我堂哥的学生,他推荐的人不会错的。冯静纯柔媚的笑脸上充满着对堂兄的绝对信任。
冯静纯说的堂哥叫冯宜。他是的我的老师。也可以说是朋友加兄弟那种老师。我们那届从    他门下出来的几十个家伙,经他帮助迈出校门不用思考立马得到了一份体面工作的人只有二个人。一个我,另一个是柳冰。柳冰后来成了我们的师母。
    我原来上班的单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不错的地方。工作想忙也不行,但工资却一点也不低。这种单位对于我这种思想境界不是很高的人来说最合适不过了。我于是对冯宜老师更平添了一份敬意,因为他的知人。我想我这辈子就在这单位干到老干到死算了。现在这种形势不要说这样的好单位,就是找份工作稍微轻松效益尚可的单位也非易事。我会珍惜的。我立志要为这个单位奉献自己终生的美好时光。我把自己这个想法立即向冯宜教师作了表述,以示自己的感激。教师一如既往地嘿嘿笑了。他说先干着吧。
    但这么好的工作岗位我只呆了一年多一点,便打马回山,化装逃跑了。别误会。刚才我说过了,我虽然不是上进心很强的人,但也非好吃懒做之辈。实际上,我是想对这份工作倾注十二分热情,全心全意想为这个岗位奉献,但以本人没有超人的体质,实在难以胜任。非不想,难为也。不怕你笑话。坦白地说吧。这事与单位的最高领导有关。领导是位女同志。当然女同志当领导没有什么不正常。问题是这位女同志对床弟间的事有着强烈、执着的爱好。本来这也没什么要紧的。谁没有点特殊的爱好啊。何概床第之间的事属大众的共同喜好。无论男女如果没点爱好,六根清静,那这人不是傻瓜便是疯子了。这是我一贯的理论。问题的关键是与领导在床上唱戏的人是不才在下。明白了吗。
     出来工作时,我已不是初哥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趁冯宜老师到京都开研讨会的机会,我与一位又同学在他干净的床上彼此把互相保存了二十年的东西像抛破罐子一样扔掉了。当然我们在接下来的读书时间里也曾在不同在时间和地点重复唱同一首歌。直至到毕业的前夜。但毕业不到二个月我们便形同陌路了。刚毕业后的二个月,我们还像模像样联系着,分别在另外的城市想像着对方的相貌说一些普天下所有恋人都会说的糊涂话。二个月后,她突然水蒸气消融于阳光一样任我如何求救于电信局也无济于事。柳冰后来告诉我,人家当机立断嫁一个四十多岁的台湾富商去了,现在大概正在台湾开奔驰晒太阳享受生活呢。她正告我,女人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不管这种幸福你能不能理解。慢慢的想了一段时间,我想我能理解了。不理解又能怎么样呢?如果她嫁给我,不要说开奔驰,就是买间房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实在没什么理由责怪人家的啊。祝亲爱的女同学幸福快乐。
    说这个事并非要证明什么。主要想说明一下,本人并非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木纳小子。然而,与领导一比,我才彻底明白为什么她能当领导,而如我者不行。明白了什么是理论,什么是实践。对那位伟人所总结出来的实践是检查理论的唯一标准佩服得五体投地。差距是那么遥远。我顿时明白自己的认识不仅是初级的,而且甚至只能勉强够得上是柏拉图式的层面上。
    领导芳名郑园。单位里的人都叫她郑院长。我是郑院长的秘书。她是冯宜老师的师妹。柳冰说他们原来是恋人。但柳冰也弄不明白后来郑园怎么就嫁给了一个现在已交流到另外一个市当副市长,听说不久还将去另外一个市当市长的官儿去了。
    凭良心讲,郑园是很能照顾人的。我去的时候单位早房改了。但我总得找个落脚的地方啊。可能是对冯宜旧情绵绵的原因,郑院长对我说必花冤枉钱了。她让我搬到她刚买不久却又住不上的一套二房一厅暂住。远是远了点。但你想一想,毕业后不花一分半毫便住上了二房一厅的有几个?虽然房是别人的。但有房住和没房住的区别,没人会不清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在工作上我尽心尽力,虽然单位上也没多少事,但我心里是把尊敬的郑院长交办的每一件小事都当大事来对待。我希望能以自己细致的工作使我们尊敬的郑院长在工作上轻松,在生活上愉快。再说这也是一个秘书义不容辞的份内事啊。
    郑院长的关怀细微备至。经过一段时间,彼此熟悉之后,她还常用她的专车顺带送我回她的房子我的家。尤其是与她一起陪客户吃了饭之后。郑院长总是大人物一般拍拍我的肩膀或很温柔地抚摸我的脑袋,安抚我。她说小刘啊你喝不了酒的,还要你陪着,真为难你了。她不但把我送到还非要目送我上到楼上,打开窗让她见上一见才放心。她说,不这样不放心。再说照顾不好你,冯宜不唯我是问啊。我常被郑院长的关怀感动得一塌糊涂。我于是想,这个世界上可能除了我妈,没有人会这么关心我了。但我妈关心最多也是问一句注意身体之类罢了。院长的关心不但是内心的,而且也是现实的,不但语言上温暖,而且还落实到行动的实处。后来郑院长送我回来,看着我上楼不放心了,非要送上楼去,看着我躺到床上才放心拉门回家。我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这份关怀让我不知所措。但能说什么呢?我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啊。
    那天晚上郑院长左手抓着躺在床上休息的我的手说,小刘啊,你一个人在这里,无亲无故,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右手来回抚摸我涨红的脸。她的脸慢慢压向我的脸,她眯着被酒精烧红的媚眼把绯红的脸蛋贴了上来。我于是不但嗅到了领导嘴里的酒香,接着还嗅到了领导的嘴香同时体验了领导的体香。
    郑院长从此常回家看看。可以这样说吧。她最多不超过三天便回一次这里。而且每次来不分昼夜十有八九会要做爱,不但做而且还要在时间上、款式上做出水平。她性欲强盛和对性爱的热衷超乎我的智力所想。世说三十狼,四十虎。那真是一点也没错啊。我就在这样的狼虎窝中生活,像一个孤胆英雄,一晃数月。日积月累,以致现在想起那间房子,除了精子的味道,我已经记不起那个房子里还在其他什么东西了。
    劳动着是累的。过度的体力劳动尤其累。做着做着我不但尤其累,也尤其怕了。同一件事每天拼命去重复,愉悦吗?再说经过几近一年每天单位、床弟之间的穿梭往来,实践、体验、总结,我好歹也受过高等教育,一个这样的念头越来越让我沉重:自己正扮演什么角色呢。别人上班下班似乎都没有我这么劳心劳神啊。
    作为一个飘流到此并希望在这个城市落地生根光彩照人的人,我当然不想失去工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明白我获得并保持这份工作的权利其实在郑院长嘴里。她说小刘是个好同志,小刘便是个好同志,她说小刘不是好同志,小刘便不再是好同志了。郑院长把在老公身上得不到的东西一点点从我身上夺回来。她常一边骑在我的大腿中间奔跑驰骋一边呻吟,小刘,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她说她老公二个月回来报到一次,但从来没有让她满足过。并非他身体有什么毛病,而是回来根本就是掩人耳目。我们是名义上的配偶,他的存货销路广呢。郑院长控诉老公最激情澎湃的时候正是她身体最亢奋的时刻。她像找到了报仇的对象。正一刀一刀往仇敌身上扎窟窿。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婚,重新开始啊。她对我的提法不屑一顾。我们这样的婚姻可能离的吗?她毫不客气地指出我思想的幼稚。她捏着我的鼻子说,婚姻是生产工具,如果生产工具被破坏,就没有什么生产力了,懂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明存实忙并不说明任何问题。感情只是一杯牛奶,喝了可以增强营养,没得喝也死不了的,但是不吃饭不行,人不吃饭就会饿死。只有吃饱了,人才能挺直腰杆子。饭是什么?你懂不懂!
    不能不说郑院长推心置腹。但是我还是弄不懂她的理论。我觉得领导讲话可能是既站在理论的高度又有坚实的实践作基础。非我一下子所能理解得了。我有时真的很想请教她什么是饭,我算不算她的生产工具。但最终没问。我想这种疑问似乎不合时宜,会让自己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她总是把我的脑袋按到她虽略显惫态却远未暮迟的胸前,安慰我。我会为你的前途着想。会的。一定会的。她说,我在这个单位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她又一再强调,但你可不能不听话啊,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下属。尤其是你。
    我知道院长确实为我的前途着想了一下。虽然单位房改后再也没有单位的房子分了这种好事,但住房补贴我领的几乎是单位里最高一个档次的,更厉害的是没到一年,我便荣升主任科员了。她还安慰我,慢慢来,别急。与我一起毕业的还在为转正焦头烂额的时候,我都主任了。比范进升得还快。我急什么啊我!
    我不急。但我太明白这主任科员来得有多么劳累。这么劳累的事,一年半载对于我这种不大求上进而乐得妥协的人而言,是可能并且存在的。但毕竟本性难移,不可能没完没了地劳累下去啊。
    但在这个单位,我有其他选择吗?
    于是只好放弃了优越的工作和不错的住房。化装逃跑了。正如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一样。我辞职的代价是享受了半年半饥半饱打零工的生活。好不容易找到现在的公司算是较固定的了,但也是劳心劳神才提成一点。辛苦得不行。你说是不是犯贱。
冯宜对我的壮举有二个字的评语:犯贱。
    他说我不懂得变通,让我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提我是他的学生。对郑园却有一通好评,他认为郑园整体上是个好女人,有才华,知人善任。他断定我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找到比郑园更关心下属的领导了。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谢天谢地,但愿如此。
他嘿嘿地笑了。未了不忘再骂我一句:犯贱。

    和冯静纯一起出现在桂南公司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我知道他们惊的不是我,而是冯静纯的死起复生。这不奇怪。
    冯静纯把我引进一个办公室。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办公室了。
    我环顾四周。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个精致、得体、舒适的办公室。各种办公设施齐全自不必说,里间还设有一个小会客厅。我于是有点受宠欲惊了。这样的办公室我在电视里或反腐败图片中见过。这种地方应该是腐败分子的老窠啊。在这里办公我不也成腐败分子了吗。
    我于是不由自主地笑了。
    冯静纯对我的笑莫名其妙。她斜着脸媚笑地问我笑什么。我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她突然望着我说。你的笑很迷人。
    我一怔。于是我不敢说话也不敢笑了。
    冯静纯走进了小会客室。我当然也跟着走进去。她拍拍真皮沙发对我说,来,坐下来说说话。
    我又愣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她的身边。我又闻到了那似乎久违却熟悉的香味。我分不清那是香水的味道还是肉体的味道。总之就是一种让人陶醉、入迷、产生联想的味道。
满意吗。
    冯静纯的声音很柔和。像初夏吹过前额的风,让人舒服。
    我无心无肺地回答:满意,满意。
    我能不满意吗。
    她的脸上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她拍拍我的肩膀站了起来,沿着沙发像个小姑娘一样嘣到了我的背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哥吗,我啊。刘令到我这上班了,今晚我们为他接风洗尘吧,你通知郑园啊。她这个桂南公司的幕后董事长也该请我们吃一餐饭吧……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一下子好像钻进了很多声音,很响亮,很放荡,很畅快。
    很好玩。很幽默。
             (2002/9北海)(
注:此系本人小说处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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