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边小小说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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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庞边,原名庞世伟,合浦党江镇生人。中学毕业回乡修理地球五年,恢复高考第二年考上广西农学院。如今在广西北海市某事业单位工作。八十年代开始写作。多年来在各地报刊杂志发表一些小说,没钱成书。性愚如农民,不晓钻营,耕耘辛苦,收获不多。惭愧惭愧。

 
 
 




祖父和高七


    每次返故乡,总见高七仰在门前的马扎上纳福,眼睛半开半闭,人似睡非睡。头顶上的苦楝树筛下一片荫凉和光斑,光怪陆离,就像这个世界。风吹过,高七整个人就晃去荡来,像水中的鱼那般自在。马扎旁趴一只大黄狗,弯腰屈头,闭目养神,也跟着高七享福。这一幅怡然自得的乡村图画,不由得让我想起高七和祖父的故事来,想起了“大智若愚”这句不明褒贬的词儿来……
    高七小时候读书挺笨,加上结巴,入学启蒙,先生教《三字经》,别人背得滚瓜烂熟了,让他背,只记得头两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到第三句就忘词了,嘴里不住地“苟……苟……”一次二次,先生恼了,一巴掌掴在他后恼勺上。这一巴掌让高七悟了道似的高声背诵出来,“苟(狗)擦我……”引得一堂哄笑。
    在学堂捱到十多岁,人长得牛高马大了,父母见他读书无望,就让他跟人家撑船运货,凭一身死力气,倒也混个肚儿圆。后来七转八转,高七和我祖父就凑到了一条船上打工。
    据我祖父说,那时候高七只是一般船工,干些拉缆撑船的力气活。祖父是掌舵的大公,走安南,去海防,全靠祖父的一面舵。茫茫大海,祖父清楚哪儿滩浅,那儿有暗礁,认得水路,不迷失方向。这个本事叫高七觉得真不可思议,他对祖父说:“老三,要是我有你的十分之一本事,我就知足了。都同是一个人,怎么你就那么本事?”
    转眼解放,土改开始,政府动员外出谋生的人回家种田。政府发布了政策,凡是回乡者,都能分到十多亩地。祖父一听动了心,想,解放前做生做死,也挣不到半亩田,现在一回来就白得十几亩地,祖父说,那时值几十球洋纱了,去哪儿找这样的美事儿?在外面给人家当船工,干到死也是给人家使唤。白给田地不要,那不是罪过吗,不回还待何时?和高七商量,想和高七一起回乡,高七连想都不想就说:“老……老三,要回,你……你自己回,我不……回了。我回去做得什么?驶牛耙地我不会,撒种碾场我不会,有田在我手里等于没,发财的事轮不到我,我还……还是在这儿替人家去船,混口饭吃,饥……饥不死就算了。”
两人就这样分道扬镳。祖父回家分了田,只种了几年,就成立了互助组,后来是人民公社。公社化后,祖父成了农民。从此他夏日里总是一条短裤,赤膊去赤膊来,田头地尾,做生做死,一天挣十个工分三角钱。晚上,去村中的供销社代销店里沽三角九分钱一斤的木薯酒,用水瓜拌稀粥,煮上一碗米糟,或者煎两条咸鱼,捏着酒瓶,在饭桌旁歌星一样俯仰。一边喝一边向我神吹他年轻时去船的风光体面,如何了得,吃油煎大虾,鱿鱼炒卷筒。有时自然会说到高七。他说高七算个鸟,就是鸟也是笨鸟一只,给我拎鞋我都嫌他手粗。说到后来,大概想到如今高七的生活跟他的生活,就好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他马上就泄了气,随即长叹一口气,说:“都是命哪,人拗不过命,人算不如天算,咱是天生的穷命辛苦命哦,人家那才是享福的命。做人真不知是做笨鸟好,还是做精人好?”
    一九七九年,祖父积劳成疾,终于一病不起,去了村后的南流江河堤旁,永远躺在那儿,望着悠悠南流江水,思考他的命运去了。
    祖父回乡分田后,高七一直给人家当船工。后来私人的船只充了公,他跟着成了航运公司的职员,拿工资吃皇粮,是个工人了。到了七零年退休,每月领取一百多块钱退休金过日子。高七不仅自己享福,他的退休金还能养活一家老小。每天四五块钱过日子,三餐喝好烧酒。喝酒的菜也很讲究,有鱼有肉。听人说我祖父用米糟或咸鱼下酒,他就像当年看着我祖父在茫茫大海中撑舵一样,觉得不可思议,惊讶地说:“咸……咸鱼也喝得烧酒?我……我一餐无新鲜鱼无瘦肉都呷不下二两……”
    高七退休后,他的独生子还可以顶职,当了工人。
    祖父临死那几年,下田干农活时宁愿走远点,也要绕开高七的家走。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见到高七那副悠然自得仰在门前的鸟样,他受不了,怕自己给自己脑壳上来一锄头。老天爷这玩笑开得太残忍了。


物质时代的爱情


    情人节这天上午,依丽收到一大束玫瑰,一共是九百九十九朵。
    尽管送花人将花梗很紧地包束了,但是这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花梗叠起来,仍然比依丽的腰还粗。依丽收到这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时,幸福得几乎要窒息。
    依丽站在那儿,从送花人手里接过这一大束玫瑰,像喝醉了酒似的脸色酡红,身体飘飘然,心跳得就像是擂响的鼓,“突突突”。办公室的同事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说,快给我们说说,这是哪个情人送的?肯定不是你老公。是哪个大老板,这么大手笔,一下子就掷出半方水来,想淹死我们的依丽。人们扑上来找卡片,要看送花人的名字。但是卡片上只有一行字:“送给情人节里的依丽,愿您情人节里充满爱情。”落款是“情人节有情人。”
    人们看不出来,不依不饶,起哄说快讲快讲,要不我们刑讯逼供了。几个女同事上来就挠依丽。
    依丽被挠得很痒,笑嘻嘻的躲着求饶说,我真的不知道是哪个,不骗你们。
人们“哗”一声叫起来,说依丽还不知道有几个情人哪!于是就要依丽一一报上名来。
    人们闹了一阵,渐渐散去。
    这一大束玫瑰弄得依丽晕晕乎乎,好像踩在云里雾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这种晕晕乎乎的感觉跟初恋的感觉一个样。
    幸好这两天老公出差去了广州,要不然会惹麻烦。她将玫瑰花抱回家中。她用脚碰上了门,抱着这一大束玫瑰,闭起眼睛在厅里打了几个旋,想象是跟送花的情人跳舞。可惜没有音乐,花也不是真的情人。依丽只好将花养在一个塑料桶里(本来应该是养在花瓶里的,但是没有这么大的花瓶)。说真的,她真的不知道谁送她这么大一束玫瑰。想到还有别的男人爱着自己,依丽的心就酸酸的,甜甜的。她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不过她已是名花有主。结婚三年了,爱情已成昨日黄花,正渐渐的凋谢。如今连花柄都变得枯萎了。爱情是下雨前的闪电,闪亮是闪亮,只是雷声过后,接着就是下雨了。好像没有没完没了地闪电打雷的下雨天。闪电是婚前的爱情,下雨是婚后的日子,全世界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依丽也没有例外。
    可今天这人究竟是谁呢?老公?不会吧。不要说他已经出差在外,就是他在家,也不会这样花费的。肯定是老公以外的男人。是谁呢?她将她所认识的男人一个个过筛,始终想不出是哪一个。不过凭这么多年骋驰情场的经验,她明白不需多花心思去想,那个人花了钱,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现身的。
    对了,想到了钱,依丽就想,现在玫瑰的市价是伍块钱一支,这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值5000块钱了!依丽想到这么大一笔钱,连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以她的工资折算,她得辛辛苦苦上五个月的班,才能挣到这笔钱。
    多么奢侈的浪漫啊!太奢侈了。一想到让这5000块钱在她的眼皮低下凋谢化水,依丽的心就疼得发紧。
    把这些玫瑰拿去卖了,岂不是能够得到一大笔钱?浪漫是好的,不过浪漫是虚的,钱才是实的。她是上班族,没有资格看着这么大一笔钱像雪一样慢慢化水。即使她有钱,也不值得这样浪费,是吧?
    晚上,依丽到了市里的繁华路段(这儿很多酒店和舞厅,是情人们夜晚的好去处),将玫瑰解开,她要将她的“爱情”散卖。
    玫瑰的市价是伍块钱一支,她卖四块伍。她的花仍然新鲜,比花店的便宜伍毛钱,而且还是送货上门。很快她的花又化作了爱情。一束束(一支支)的到了别个男人的情人手中。
    晚上十二点,鲜花卖完了,依丽收拾回家。回到家中,依丽从包里将钱掏出来数了一遍。总共是4495元,四个多月的工资!
    依丽抱着这堆钱幸福地想:那个人真好,在这个情人节里送了她这么大的一笔钱。要是每个月都有一个情人节,那该多好。依丽抱着那堆钱这么想着,慢慢进入了香甜的梦乡。在香甜的梦乡里她还在数钱。梦里没有爱情,只有钱。


旧梦重温


    “快点快点,怎么搞的嘛,让局长等你们开会?你们的素质咋这么低?经常强调,开会要按时,就是不听,农民意识。”会议主持人看着慢吞吞羊拉屎一样进入会场的员工,赶羊一样大声训斥着。局长坐在会议桌一端,脸上隐隐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等人到齐坐好了,局长板起脸孔说:“办公室主任记着,下次开会哪个迟到,让他(她)打扫一个月厕所。男的扫女厕所,女的扫男厕所。讲过多少次了,开会不要迟到,老是不听。八点开会九点到,农民一样,哪有半点公务员的素质?”
    众人被骂得低下了头,一个个像孙子被阿爷训斥那样乖。
    办公室主任(主持人)快速地做着会议记录。他一边写一边鸡啄米地点头,表示他听清了局长的话,在认真记录,请局长大人放心。
    局长训斥完了,办公室主任说,今天开会内容,是由马局长传达上级会议精神。大家做好笔记,以便回去后各科室认真讨论,并写出学习心得。没带笔记本的,马上回去取。
    大部分人带了笔和本子,但仍有少数人没有带,他们只好跑回去取来本子和笔。
    马局长说:“今天本来想开始就传达会议精神的,但看到你们这个状态,我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纪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像不像一个公务员,开会拖三拉四,没有一点组织纪律性。你们大部分都是有大专以上学历的,有半数还是科长以上的中层领导,说你们素质低嘛,你们不服。迟到还罢了,开会还不带纸笔,两手空空,你来吃酒席啊?”
    马局长越训越上火,弄得脖子粗了一圈。训到后来,马局长连这次开会的主旨是什么都忘了,就讲组织纪律问题。马局长说,一个单位没有组织纪律,这个单位要想搞得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马局长说:“我知道你们怎么想,你们以为自己是公务员了,捧着铁饭碗了,单位拿你们没办法。我坦白告诉你们,我一天在这位置上,你们就别想有轻松日子过。不信你们试试看。今天我就在这儿宣布,今年实行末位淘汰制,考核评分的时候,哪个排在最后,请他自动离职。”
    人们听了,像跳蚤上了身,纷纷左扭右扭的骚动起来,一脸的苦相。
    有两个脾气憨直的人忍不住在下面低声议论,一个说,哼!你是皇帝啊,想怎样就怎样?另一个说,他以为自己是私人老板,单位是他的私人企业,想炒谁就炒谁?
    会议室不大,两人的议论让马局长听到了。马局长盯住两人看了半分钟,把两人看得一寸寸矮下去,最后滑到了地面上。
    马局长盯住这两人问:“你们两个刚才说什么?请你们两个站起来,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说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到。”
    这两人不知是吓得腿软,还是不好意思,只赖在地板上不肯起来,也不敢说。
    马局长于是大声宣布:“我现在就开除你们这两个害群之马。从这一刻起,你们俩不再是本单位的职工了!请你们两个马上出去,不要影响我们开会。”
两个倒霉蛋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头低眼湿灰溜溜的出了会议室。只因多嘴议论了一句,就丢了一份公职,两人把肠子都悔青了。现在失业的人那么多,找一份工作可不容易啊。
    两人出去后,马局长打算继续开会,主持人这时站了起来,他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说:“好了,够钟了!”
    马庆春问:“这么快就够钟啦?你的钟是不是做了手脚,跑得这样快?刚找到一点感觉,就够钟了,你们怎么不做一钟送一钟呢?”
    主持人对马庆春说,多谢老板,总共费用是500块钱,请老板到这边来结账。
马庆春听了大吃一惊:不是说好一个钟头100块钱的吗?
    主持人说,那是底价。另外还有,体验科级领导生活的,要另加100块,体验处级领导生活的,另加200块。你体验的是“局长”生活,属正处级领导,100加200就是300块。还有,“开除”一个员工,要给100块红包。你“开除”了两个员工,得加200块钱红包,总共就是500块了。外面价目表里都详细写有的。
    马庆春说,你们这是什么“体验生活娱乐中心”?简直是斧头帮嘛。
    主持人说,我们的收费是经过市物价局审核批准了的,合理又合法。
    马庆春摇摇头,只好乖乖掏钱。两年前他退了下来,寂寞了两年,听人说市郊刚开张了这么一个娱乐中心,便想来重新体验一下,也算是重温旧梦,找回一点感觉。说实话,他刚刚找回一点感觉,就够钟了。真是的,这游戏比起生活来,还要残酷呢!


天文学家


    人是经不住窥视的,本来好端端一个人,让你正看反看,就弄得不成个人样了。这道理就好像猪肚一样,表面光光的多光鲜,你非要把它翻过来,翻转猪肚就是屎,那就不堪入目了。不信?让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裴相宝是淀粉厂的老工人。建厂时他就在,一干就是二十几年,无怨无悔。我不止听一个领导说过,人分为好人和坏人,非此即彼。但是裴相宝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我真的说不清。
    裴相宝年近五十,还是个守身如玉的红花郎。他长得眼眯鼻大嘴阔,这副尊容不中看。他不是不想娶老婆,只是剃头师傅担子一头热,没办法。他干活很卖力气,跟厂里的女职工一起搬运木薯干片,干得更欢。边干还边说些比薯片还灰的辇话,逗她们。女工友笑话他,说你说什么说,你那东西像红薯一样,都快吊成焦薯(一种失了水分的红薯)了。
    裴相宝听了就出不得声。这是他的死穴,一点他就定。谁叫他没本事娶个女人呢?
    裴相宝有个外号叫“天文学家”。当然这个绰号是我给他起的,而且只有我一人知道。我们厂的职工宿舍是些平房,没有拉自来水管进屋,只有一个公用水龙头。冲凉只有到厂里冲凉房去。宿舍和厂部只隔了一堵墙。靠海边的这一段,围墙崩了半截,图方便的人便从这儿进去。冲凉房分为男女两边,中间砌了隔墙。冲凉房十分简陋,只隔开了单间,没有装门扇。不过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都是同性,也没什么好避忌的,大家都是一样的零件,大小有点差别罢了。
    有一天傍晚我去冲凉,那个时候还早,一般人还没有吃晚饭,我以为没有人。谁知进了冲凉房,看到有个人蹲在隔墙边,眼睛贴在墙上,正不断地调整角度在观察。那专心致志的认真劲儿,不亚于天文学家在观察天体。也不知是我进来时脚步太轻,还是这人观察太入迷了,我进来门口好一阵了,他也没有发觉。隔壁有浇水的声音,我猜到了他在干什么。从侧面我也认出了这人正是裴相宝。为了避免他的尴尬,我在门口干咳了一声。
    他回头一见是我,一下子慌了,一阵手忙脚乱,拿起一块小石块堵了墙洞,站了起来。他走过来对我说,刚才有一只蚂蚁叼了一只苍蝇,硬是拉进洞里去了。那么小的蚂蚁,竟然拉得动比它身体大几十倍的苍蝇,了不得哩。我看这世界没有什么比蚂蚁力量大的了。他边说边走进了中间的一个冲凉房。
我说是么,让我看看,说着要走过去看。
    他赶紧说,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你又不早点来。
    后来我想等他走了以后,看一看那墙洞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磨磨蹭蹭,在那儿细浇慢搓的比洗菜还认真,便明白今晚我不走,他是不会走的了。我只好先走了。
    第二天上班,我溜出来,跑到冲凉房去察看了那个墙洞。墙洞用一块脚拇指大的石块堵了,不留意是不会发现的。我把石块拿掉,一个透亮的墙洞现了出来。墙洞在砖缝间,边缘有些圆滑,看得出经过了人为掏挖。墙洞约有食指粗细,我将左眼贴近了墙洞,发现从洞这边能够望到那边。调整了视角,还能看到那边的冲凉房!由于没有房门,要是有人在里边冲凉,在这儿肯定能窥视到冲凉人的身子。
    我不禁笑了笑,想,裴相宝成曹操了,望梅止渴呢。
    从此,我就给裴相宝安了个“天文学家”的雅号。他也不辱这个称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的身体就是天体嘛。不过我没有当面这样喊他,也没有戳穿他的把戏,将这事跟别人说。从小父母就教诲我,做人要忠厚,莫揭人短。
    我发现,天文学家每次观察完他的天体后,都小心地用石块把洞口堵上(石块每天的位置都有细小的变化)。他爱惜保护这个洞口,就跟天文学家爱惜保护高倍望远镜头一样。除了我之外,这事大概没有第三者发现。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厂里的女工莫淑芬在冲凉,被外面来的一个流氓冲进浴房里,欲行强暴。流氓手上有刀,莫淑芬惊叫了一声,就不敢喊了,两人无声地搏斗。眼看力气不逮,就要被那个时,天文学家冲了进来,从后面抱住了那个流氓。那流氓发现有人来了,一时发急,挣脱右手回手就是一刀。尖刀刺中了裴相宝的手臂,很深的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但是裴相宝又死死抱住那家伙不放。这时莫淑芬捡起了地上一块砖头,朝那家伙头上敲了一下,才把那个家伙敲晕了。
    两人把那家伙捆绑了扭送到派出所。那时候正好碰上了“从重从快”,结果那家伙就被判了五年徒刑。
    莫淑芬为此十分感激裴相宝,说那晚要不是亏了裴相宝,后果不堪设想。裴相宝受到了厂里的表彰。厂长认为这是见义勇为的好人好事,不仅是精神上奖励,还给天文学家发了奖金,号召广大职工干部向裴相宝学习,敢于同坏人坏事作斗争。
    这件事让裴相宝风光了好久。我发现,天文学家后来好像不再观察天体了,重要的证据就是那个洞口不知被谁堵死了。


精美的书套


    赵局长虽然底牌不硬,不是科班出身,但是他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而且勤奋好学。对于一个领导者来说,后一点尤其难能可贵。赵局长于百忙之中,还抽时间去省府一所大学进修了半年经济管理,拿了一张大专的牌照(他的原话)。
按社会上商人有儒商的说法,那么赵局长就是个儒官了。你看看赵局长的家,客厅中这个一人多高,三人多宽的书柜,满满一书柜的书,你就明白我说的不是奉承话。
    赵局长的书柜摆在客厅里,对着门口。人一进门口,书柜就会先于别的家具第一个扑入你的眼帘,给你一个好印象。这一柜的书,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主人是个有学识有教养的人,而有学识有教养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正直的人。
    仔细看,随便看,赵局长这柜子里的书,门类齐全,马、恩、列、斯、毛的著作和邓小平理论,应有尽有。这些著作就占据书柜中心位置。接下来两边是哲学、经济、历史、管理、科学技术的书籍。这些书每一本都像砖头一样厚。更难得的是,书柜里还有不少中外文学名著。像中国古代的《红楼梦》、《三国演义》等四大名著,外国的《战争与和平》、《人间喜剧》、《飘》,赵局长的书柜里都有。
    要不是亲眼目睹,你很难相信这是真的。像赵局长这样的领导,管理着一个局,日理万机,说得夸张点,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所以赵局长上厕所时,让他的下属碰到,他们就会惊讶不已。他们会说:“哎呀,赵局长您亲自上厕所呀!”赵局长的工作忙到这个份上,仍然这样勤奋好学,可见他是一位多么难得的好领导。
    赵局长书柜里的书,全部是精装本。只须看一眼那装饰精美的书脊,和那布面包装的书套,就能想象得出,这些书花了赵局长多少积蓄!肯在这上面花钱,可见赵局长是多么热爱书籍。赵局长有一句话让人广为传颂,这句话是:“老婆与书概不外借。”
    赵局长的书不仅不外借,翻翻也不成。赵局长将书柜的玻璃门都上了锁。赵局长的书就像荷花,只可远观,不可狎玩。
    见过赵局长这一柜子书的人,都会由衷地赞叹:“赵局的书真多。”
    如果这句话是上级领导说的,赵局长就说:“学无止境啊!”
    如果是下属这么说,赵局长则说:“社会在不断发展,知识会老化,处在这个飞速发展的社会,人就得不断学习,不断充实自己,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落伍,被时代淘汰出局。”
    赵局长是个口碑很好的局长。自从赵局长调到X局后,X局的办公条件大为改观。X局拆旧换新,建了一栋九层的办公大楼。就连大院的门口,也建得辉煌华丽,一个门楼就花了三十多万,很够气派。人靠衣裳马靠鞍嘛,一直在别单位面前抬不起头来,猥琐自卑的X局人,腰杆从此挺了起来。
X局的人员不断扩编,赵局长任内,X局的人数增加了一倍多,X局如今是人强马壮。
    赵局长政绩突出,三年后就升了副市长。
    又过了半年,赵副市长偶然被别人的一桩案件牵扯出来(用他的话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老百姓则说,是拔起萝卜带出了泥),检察院查出他贪污受贿两百多万。
    司法人员在搜查他家房屋时,发现这位赵副市长藏钱的方法也与众不同,别具一格,他将那些钱一迭一迭的藏在书里。
    原来,他书柜中那些精美的书,大部分是些空书套。这些精美的书套,徒有书的外壳,没有书的内容。骗人!


好大一只鳖


    南流江发了一场大水,一只鳖被洪水冲到了海滩上。鳖本来生活在淡水里,海滩与河口隔了一片海,谁也弄不清楚它怎么会被冲到了这儿来。而且还四脚朝天的仰翻在沙滩上,动得走不得。
    一个小男孩走过来,发现了它,伊伊呀呀地惊叹:好大一只鳖!小男孩蹲下,想把它抱起来,捡回家去。可是抱不动,好重啊。小男孩四周望了望,海滩空旷无人。潮水退得很低很低,在那儿一声声地叹息。小男孩急得原地打转。突然小男孩撒腿就跑,他要跑回家叫娘来帮手,将鳖弄回家去。
    到了家,娘不在。他又跑到菜市,娘在卖菜。小男孩一把扯住娘的衣襟,“呜呜”地叫。娘问他什么事,急成这个样,说我要卖菜呢,你扯我去哪儿?小男孩悬空一抱,又手足划动,最后朝海边一指,扯了娘就走。娘只好托相邻的帮忙看摊,随了儿子去。
    她生这个儿子时,一开始就难产。儿子不是先探头,而是先伸一只手出来,似是要乞讨什么。这可吓坏了那些医生和护士,不晓得怎么弄才好,只一味地怪她为何不早来做产前检查,矫正胎位。眼看大人小孩都不保,孩子的奶奶听说,慌忙撮了一撮盐,狗撵般跑到医院,高声嚷,孩子伸手乞盐哪,说着拈几粒盐往孩子的小手上一放,那只小手竟慢慢地缩了回去。接下来孩子顺顺溜溜地产下来了。只是这孩子长到了六七岁,还不会说一句囫囵话,只会伊伊呀呀的叫。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是什么功能性障碍症。说也怪,他娘自产了他后,惊吓过度,再也没有孩子上身了。因此尽管这孩子不会说话,娘仍然把他当命根看待。
    娘俩跑到海滩上,见到两位渔民正抬了一只大鳖走。小男孩上前,扯住那两人不让走。两人放下鳖,小男孩双手乱舞,伊伊呀呀地不知说些啥。两位渔民一脸茫然,你眼睇我眼。孩子的娘解释说,孩子说,鳖是他先发现的,让你们还他的大鳖。两位渔民不相信,问小男孩说,你说你先看见,有什么凭证?小男孩指指沙滩上他踩出来的一圈小脚窝,并且伸脚进去量了量,刚好合适。两渔民将信将疑,想想对孩子的娘说,要不这样吧,你给我们一百块钱,我们把这只鳖让给你。孩子他娘想了想,又看了孩子一眼,从身上掏出了一把钱来,数了数,95块钱,说我身上就这么多,全给你们了。
两位渔民接了钱,对他们笑笑,走了。
    娘俩把鳖弄回家,放到一只大水缸里养起来。
    此后,小男孩一有空就趴在缸沿上,跟大鳖伊伊呀呀的说话。过了一段时间,小男孩竟然奇迹般地开口说话了!小男孩不仅吐字清楚,而且全无初学话时的蹇滞。这可把一家老小乐坏了,都说,这只大鳖可是只灵鳖呢。
    消息不胫而走,不一日就传遍了这座海边小城,引来了无数参观者。小男孩的家一下子成了公园。来参观的人见了这只鳖,都惊讶地说,“噢,这么大一只鳖,不知活了几百年呢,成精了,难怪它灵了。”一些信神的人,还虔诚地朝缸里投一分两分的硬币,许各种各样的心愿,祈祷灵鳖保佑!
    小男孩守在旁边,护着大鳖,不让人们伤害它。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便有人给小男孩出主意说,卖票啊,伍角钱一张门票你也发了。小男孩听了,翻那人一白眼。
    又有人向小男孩的娘提出,要买这只鳖。价钱从几百开到一千,又从一千开到两千,不断加价。小男孩的娘笑笑说,这是孩子的救星,救了孩子,多少钱都不卖的。
    尽管如此,有人偏信有钱能买天上月。这天一个腆着大肚腩的鱼粉厂老板骑着摩托车到了小男孩家。找到小男孩他娘说,一万块你卖不卖?
    小男孩的娘听了这价钱,脸色都变了。一夜之间成万元户,去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儿。一万块,贩菜得贩几年才赚得到?不错,这的确是只灵物,救了她的孩子,让孩子开口说话,有恩于他们一家,应该善待它才对。孩子他娘知道,这个满身鱼腥臭味的老板买了鳖,无非是将它宰了,吃个稀罕,补补他那淘虚了身子。这会要了这只大鳖的命。不过话说回来,孩子会说话了,别说过桥抽板,也算物尽其用了。留它养着,也只是给孩子看看,让人们参观参观。一万块钱呢,就这样留着看看,奢不奢侈?再说有了钱,给孩子读书,不也是有益孩子?卖了吧。
    于是鱼粉厂老板掷下钱,捞起灵鳖,绑上了摩托车架。被娘抱住的小男孩又哭又跳又闹,想夺回大鳖,无奈被他娘死死抱住,动弹不得。正哭闹间,摩托车启动,车屁股后喷出来一股呛人的恶臭。一转眼,摩托车去远了,灵鳖去远了。


蚂 蚁


    赵家阿三这个孩子有点怪,他可以自己一人趴在龙眼树下,不声不响的呆老半天,盯着那些蚂蚁看。树下的蚂蚁列成一个纵队,一只跟着一只咬尾而行。这些蚂蚁很小,个头只有捆棕子的棉线粗细。偶尔有一只头和屁股大如绿豆的蚂蚁王夹杂在队伍中间。大蚂蚁的气派像大领导,昂首阔步,目空一切,只欠没有一辆轿车坐坐,没有红灯闪烁警笛呼啸喇叭喊着“靠边靠边”的警车为它开道而已。这种接送官员的派场,住在闹市中心的阿三差不多隔天就碰上一回。
    就冲这一点,做蚂蚁就不如做人啦。它们为什么不造些轿车之类的高级玩儿,来区别身份呢?每个蚂蚁都这样靠腿走路,当头儿的也只是个头长得粗些罢了,根本显不出尊卑贵贱和头儿的威风。做小蚂蚁和做大蚂蚁有什么分别?真没劲,阿三这么想。
    蚂蚁有来有往,忙碌而有序。凭借上幼儿园中班的知识,阿三知道这些蚂蚁是在觅食和搬运。来来往往的蚂蚁都走着同一条道,跟电影上的军队似的。两个蚂蚁碰头了,它们会停下来,互相用触须交碰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打招呼?传递信息?亲热?这么长的路,腿这么短,走走停停的,得走多久才是尽头啊?做蚂蚁真累。
    开始偏西的太阳,从龙眼树叶间筛下一束束的光斑,像铜钱一样散落在地面上。离马路不远的饭店,不住传来菜倒入烧红铁锅的爆响声。炒菜的香味儿一阵一阵往阿三鼻孔里钻。马路上的车声喇叭声炒豆般稠。看久了蚂蚁走路,阿三就觉得有点倦,有点无聊,他突然起了恶作剧的意念,捻死了几只蚂蚁扔在地上,看这些蚂蚁有什么反应。
    当阿三捻死蚂蚁的时候,旁边的蚂蚁惊慌失措,四散奔逃,蚂蚁的队伍顿时溃不成军。阿三兴奋地想,人真伟大,像他这样的小孩,也只屑用一个手指,就可以捻死好几只蚂蚁。蚂蚁想弄死一个人,要用多少只蚂蚁才成?起码要几百上千只蚂蚁吧?
    阿三发现,四散奔逃的蚂蚁,转一圈后,又镇静下来,返回死蚂蚁的身旁。它们几只一组的围在一起,分别在死蚂蚁周围默默“商讨”,接着一齐抬起死去的同伴,向它们的窝移动。它们要把死蚂蚁抬回窝去!
    死都死了,还抬回去有什么用?它们将它抬回去,让有本事的蚂蚁来救吗?或者是抬回去好好地安葬,不让它暴尸荒野?
    阿三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蚂蚁几只一组,几只一组,将被捻死的蚂蚁一只只抬走。阿三想,这些蚂蚁,真是些有情有义的昆虫啊。这么想着,阿三又捻死了几只蚂蚁,让它们有活干。阿三想,反正这么多蚂蚁,再死几只也没什么关系。看着蚂蚁被他吓得四散奔逃,阿三再次觉得,人类是多么强大。幼儿园老师说,地球上的动物种类越来越少了,一个一个的物种,都被人类消灭了。人是万物之灵,地球上没有哪种动物及得上人类强大。
    哎呀,玩得倦了,阿三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抬头向远处的马路望去。此时正值下午上班高峰,人行道上自行车互相拥挤,有点像树下这蚂蚁的队伍。阿三发现,这些自行车在前面遇上了一个障碍物,纷纷绕开然后前行。阿三睁大了眼睛仔细看,原来那障碍物是一个倒卧在地上的男人。这个人衣服破烂而肮脏,分明是一个乞丐。这倒在地上的人侧卧,双腿卷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球穿山甲(要真的是穿山甲就好了,早就被人们抢着拎走了)。
    阿三仿佛记起来了,这人躺在那老半天了,好像今天早上他就躺那儿了。上午有人拿了一盒饭,放在那人的头边。可是他不吃,到了中午,那盒饭仍原封不动。阿三看过,这盒饭里有两块扣肉,还有酸菜豆腐,菜不错的。看来倒在地上的这个人不仅仅是因为饿,可能还得了什么重病。那人躺在路上,阿三真担心他被车撞上。还好,奔走如风的自行车,没有一辆撞上那个人的,都绕过去了。这些大人的车技也真好!
    大半天了,这个人还在那儿。那么多的人骑车过去,就这么绕开来走。也有人放慢车速,边骑车边观看的。这时后边的人就不耐烦地催:“快走快走,一个废人,有什么好看的。真是无聊,什么都看。都到点了,还看。”
    倒卧在地上的人,有时被车流淹没,就像海上的岛屿被涨潮的海水淹没了一样。被淹没时,阿三就看不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了。
    一会儿,上班高峰过去,人行道上的车辆少了。水落石出,倒卧在地上的人暴露出来,突现在阿三的眼前。那个人仍然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也不动。也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搬动他,或者把他送到医院。阿三知道医院里的医药费很贵的,送他去医院谁出钱呢?爸爸妈妈聊天时说过,如今的平民百姓病不起。
    阿三想,穷人还是不要生病的好,一生病只有死的份。这么一想,他又想起了刚才被他捻死的蚂蚁不知如何了。他回头来看,发现刚才被他捻死的蚂蚁全部不见了,它们被别的蚂蚁抬回窝去了。
    阿三忽然生出一个十分荒唐的念头,他想做一只小蚂蚁。他想,也许做一只小蚂蚁比做人更有意思?!


玩 具


    村支书陈百民今天为孙子办满月酒,大宴宾客。阿土一大早就去了县城,他要买一样玩具,送给支书的孙子作贺礼。
    当然,一百块钱的礼金肯定要给,去吃支书的酒席,哪有送一个玩具就吃的?要不是他家里穷,这一百块钱还拿不出手呢。送玩具是外加的,意思是想让支书开心。支书开心了,说不定会松口,让他儿子入户。
    四十三岁那年,阿土行桃花运,来了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跟他好。他们没拿结婚证,只按乡俗办了几桌酒席,就一起住了。一年后就生了个儿子。阿土以为捡到了宝,没想到这个女人是个赌徒,过来两三年后女人就故态复萌,开始赌钱。很快输光了家里的钱,还说要卖儿子给广东人拿钱当赌本。阿土气得没法子,对她又打又骂,女人就跑了。女人跑了,阿土只好公鸡带崽过日子。他又当爹来又当娘,日子苦不说,更让他头痛的是儿子已经六岁了,眼看明年要上学,可是至今还没有户口。这几年,村支书的门口他跑了没一百也有五十次了,支书家的门槛至少让他踩低了两寸,可是支书就是不松口。一开始支书说,他们俩没打结婚证,不算结婚,阿土的儿子属于非婚生子,不能入户,说什么也不肯给阿土写证明;后来阿土一次次哀求,还跟支书摆事实讲道理,说他们村里的“公猫头”也没拿结婚证,他的儿子为什么就给入户?支书于是又改口说,你让孩子他妈回来,我就开证明给你。你不叫她回来问清楚,可能她在那边已经办了你儿子的入户手续了,弄不好一个孩子两边入户,我岂不是办了违法乱纪的事?你想让上头撤我的职吗?
    阿土想,这明摆着是刁难嘛。要他去找那女人,不如叫他上天摘星。谁知道她在哪儿,带狗恐怕也找不到她。怕是又跟哪个男人结婚,找赌本去赌钱了。
儿子没有户口,分不到田,日后念书也成问题。就算让你念,学校也要收寄读费教育附加费等七费八费的。他种那两亩水田,一年下来能有几文钱收入?米少又粘煲啊!
    有人给他出歪主意,说陈百民明摆着是想让你送钱,你去县里告他娘的,哪有生了儿子,连农业户口也不让入的道理?阿土想,支书的大儿子在镇里当乡长,县里面有人事,去告人家,那不是送肉上砧板么?
    看看以前的事就知道结果了。每届村里选举,支书就当玩一样,每届他都当选。不管村民们投谁的票,唱票的都是支书亲信,最后总是支书票数最多。陈百民就这样十几年来一直隐隐当当地坐在村支书这把交椅上。曾有人向上面举报,说陈百民作弊,玩弄村民。上面将举报信退回镇里,让镇里查办。镇里领导说,明明是村民选出来的,作什么弊?
    几年前阿土他们组分宅基地,陈支书和镇里管土地的人说,他们组里的地已经被镇里征用开发,要分的话,每个宅基地要交5600元来买。村民们对此意见很大,有一半人不愿意交钱。而且他们收了钱,给村民开的票还是收款收据,连公章都没盖一个。村民说,他们收的钱拿去分了谁知道?有村民去县里和市里告状,人家把他们当皮球踢,最后只好乖乖交了钱。阿土也忍痛卖了家中唯一的一头水牛,才勉强凑够了钱。没有了牛,田还是要种的,没有牛耕田他可以做牛。他想好了,过几年儿子长大一点,让儿子扶犁,他来拉犁。再过几年他老了,拉不动了,那时儿子也长大成人了,那就让儿子当牛做马,他来扶犁。无论如何宅基地是不能不要的,要是不盖一间像样的房子,儿子日后怕娶不到一个人的。儿子娶不到人,他家就绝后了,这才是要命的事情。
    阿土想,胳膊拗不过大腿,人家管着你,你一星法子也没有。阿土只能认命。支书的孙子满月,阿土想就算跑遍县城每个角落,腿跑细了也得想办法买到他认定的那种玩具。
    阿土从上午9点跑到下午4点,真的跑遍了县城,仍然找不到他心想买的玩具。最后他只好买了一辆不太满意的玩具警车代替。
    阿土到了村支书家,奉上礼金时,顺便送上了这份礼物。支书看着阿土送的玩具警车,皮笑肉不笑地说:“他还不会走路,你送这个他哪会玩?”
    阿土虾了腰,谦卑地说,他现在虽然不能玩,也算是对他的一个祝福吧。
    支书一听,脸阴得能滴出水来,你他妈的什么意思,你咒我孙子长大了被警察抓吗?
    阿土慌忙摆手说:“不是不是,陈支书你误会了,我真的是祝福他。我本来想买那种车,它装上电池能够一边行驶一边‘波、波’地鸣警笛,还能用高音喇叭喊,‘靠边靠边,前面的车辆马上靠边!’你知道的,省级领导出行,才配有这样的警车开道。我在市里做民工时见过两回,别提多威风了。我想你们家尽出人才,村里镇里的领导你们家都有了,我就想买一辆那样的警车,祝福你孙子日后长大了,当个大官,出行有这种警车给他开道……”
    支书听到这儿,脸色开始阴转晴,他四面转着脑壳,笑着对旁边看热闹的人说:“你们听听,这个家伙长的什么脑壳,亏他想得出这个……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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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总第二期)选稿:庞白、庞边、水古、文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