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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船
峡湾里的白色小船,是一个一个人的,安安静静
也是白云上的,是白的
在暴风雨之夜,它是黑色的
我喜欢它出海的日子,或者去了别的地方
它可能上天,也可能在一滴雨里,不再出来
不看到它心事的人,不要再看
看到它波澜的如我,还要看下去
想下去
水边的石头无法省略,砌成方的,与世事两样
似乎,似乎它们没有心
在船的岸边
我增添绿树,房屋,街道,和爱情故事
风浪迟早会来的
我给了它一个人间
遮住的事物会出来
一座山搬掉了
我看到乡村,薄霭,一群群杂乱的房子
仿佛一堆堆石头
从一座山上搬到郊外
这是我十二楼办公室的另一面窗口
我的视野更加广阔,更加远。这也许是我的前途
也许是空中的一群鸟儿
落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让人们看不到它们的幸福
这边窗口,从前是一段直直的流水
那边窗口,现在出现一截江湾
它们连接起来,也是弯曲的了
桥梁,道路,旧的会加上新的
二十多里宽阔的乡村,三分之一窗口那么大
浮在天边的远山很低很低
其余是天空
从那里飞过的一队鸟儿,落在不知名的幸福的地方
不知道名字的风景
第三天,边地的傍晚。树林里的木桥
连接东边的旅馆
和西边的旅馆。明月快要升起
我站在桥上,边地处处有香气
其中落日留下的香气是暖的,可以抚
我仿佛摸到自己的心
如此说法已经古老,但在边地
正在升起的月亮是年轻的,引出美妙的夜晚
风景是晚餐后的风景。是鲜果
从东旅馆的一间浴室走出
房间的窗口没有遮严,是晚风的一次破绽
我不能第二次复述
对一棵树的再次观看
是果子已经落下,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的树
月亮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可以理解为兔子,也可以说是空洞
何况从东旅馆到西旅馆有很长的路,要过桥
经过我的身边,会有小小的迟疑
问一问未开的桃花之私生活
未开的桃花之私生活,与我灵魂之间
有一条秘密通道
山坡与下午一样倾斜,向南,向东风的来路
桃林从高向低,含苞的枝头
在可见的将来绽放,吐芬芳,结果
在可追忆的往事里,我看到三几个人
在及后的往事里,我脸红
现在它是私生活
坡底一座木桥,连过去,是山外和山外
梨花,山楂花,海棠,红杏,一一在其中
一一有自己的私生活
它们的秘密,没有第三者知道
人们路过,人们说桃花还未开
人们不知道
未开的桃花与我
正在去东风的路上,遇上月亮,我们像小偷
如果遇上墙,我们翻墙
啊,野兽,野兽,春天了
我放出野兽,春风到处跑
一条河流放出一万条蛇
解禁的草木,怒放的鲜花,扑向各自的野兽
一只山头不能阻止它是一头老虎扑向春天
郊外,一所中学放出一群小豹
这时移动电话响起
我问她是谁,她说我是一只梅花鹿
怦怦跳,在我的心上
啊,野兽,野兽
春天了,阳光是老虎豹子的花皮
斑斓的,暧和的,每个人都拥有的
一只蝴蝶看上去多么弱小,但它对我说
你不知道我的心事
啊,野兽,野兽,春天了
红杏是一头野兽
西门庆和潘金莲是一对野兽
梁祝是一双蝴蝶,人们知道的
人们不知道它们的心事
一直在闪现,那白,那黄金
晚风中嘹亮的白桉树,一队或五棵三棵
一路小跑进了山头的学校
教室的灯光照着它们的脸
上课,学习,做作业,光阴一寸一寸
白桉树天天向上
在山头空的地方,一张张葵花
不是有意地集合,却是无意地散开
与白桉树保持着默契,之间是风的距离
我的十五岁,十六岁,在一所山区中学度过
没有围墙的校内,校外,一个山头
落日里的白桉树,闪电中的葵花
我的白马,我的黄金,我的一去不复返
一个少年,梦想从白桉树登上天堂
葵花呀,多少葵花扶不住,扶不住
一直在闪现,那白,那黄金,从不安份
从来不是错误
那年十五岁,十六岁,那山头奔跑的洪水
是饱满和欢乐的
阻止不了它,无论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老师
记得年少的时候
安静的草场和异乡,安放着几只白羊
金色的夕光是斜的在小山坡,背面是暗的
一坡之后又一坡
天空和大地把单纯还给一个小地方
两棵香枫,一株白桉,无缘无故领着秋风
摇晃这个异乡和草场
那几点白不安份了,像心事抬起头
弯弯的公路上走来少年
白脸,白衬衫,手上一只小皮箱
收着旧物和新爱
睡梦,睡梦,他的双眼满是绿草
他把这个小地方带到全世界
我路过,一生一次,我领走几只白羊
从此匆匆,与少年相距二十五年
时光在纸的背后,在逝去
乌云和弯腰的草木是静止的,陈旧的
成为墨之前是奔跑的
江面上的几只小轮船找到所在的时代
黑的黑,白的白
流水透过纸背的声音我听到了
它正在生成一场即将到来的洪水
几个人影在草木中闪现,他们去登船
从此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出现
夜半我听到水管滴漏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
我怀疑这水来自多少年前的一场风暴
也可能是那几个登船离去的人
又回来了
他们在敲门:一声,两声,三声……
神在,不经得起问到底
玉龙雪山下,十万黄花中的一朵,是神的
并不至高无上
我的手无意中碰到它
但它并不说出:我是
与别的黄花没有异样,一阵风中
它走出神的一步,神的第二步
第三步是我走出的,这神,这存在
于我与另一旅客之间不说出
生命在这时如此之细微,美妙,不经得起问到底
玉龙雪山下来,我回了广西
我的左右,我的心,一定多了什么
但神不说出:我在
桑田一日,沧海一日,一粒粟又一日
山头吞了铁在下沉,就像是潜艇
一切去了形式
一和十万,和十万零一,是一样的
一匹风把高的,低的,夷为平的
我隐去,我沉静的心若一匹丝绸的休息
物是,物非
桑田一日,沧海一日,一粒粟又一日
天下在,因为一个人在,因为一
多余十万,和十万零一
丝绸过长安,上帕米尔高原,到大西洋东岸
它是光阴的
桑田一日,沧海一日,一粒粟又一日
一日,两日,三日
11月19日不知是在哪一个年代
12月22日不知是在哪一个朝代
8月29日不知是在哪一个一百年
那金黄,那白,在告辞
远水那边金黄的油菜花,尔后雪白的棉花
小学的一年级,二年级。在省州府,在郡
在旧社会,我是新生入学第一名
菜花和棉花,时代强行它们造出这样的句子
在高山峻岭,在广阔平原,都有我们坚强的战士
它们的肩头
担着沉重的乌云,我看到
更多时候是风中的它们,静静的它们
1889年的旧书里,版过一次
从此不知它们的去向
1889年撕去一页
从此不知它们的前,它们的后,它们的现实
在地理里发现,在我去唐朝更远的路上
在落日的西部,往西。在省州府,在郡
我看到它们,那白,那金黄
在告辞。我看不到自己在现在
不可以缺,那架梯子在空中,在晃动
新月的现是天意,从无中生有,在异乡
它沿一架梯子下来,到油菜花中
果与因不在
油菜花的东南西北,新月的心更大,之间产生的秘密
比如寂寞的重量,害怕一阵风
比如小镇旅馆的窗外,一夜和另一夜
到第三夜,这无中生有
不可以缺,那架梯子在空中,在晃动
我写下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是第一次来,于我在这异乡小镇
于油菜花,于新月,于天上到人间
一夜,一夜,第三夜,听到公鸡叫
十八年再离开十八年,是无,是始
于我是遇,是生
只是一阵风让人惊慌
那架梯子在空中,在晃动,不可以缺
新月下来,一个人上去,换了天上和人间
私人地方
往西的寺庙和佛,和黄花在路途
地理里的私人地方,在天边一个一个
踩着云朵上去
但所有的上:经过佛,遇上好人,碰到果
炊烟倾斜古道,河山晚,黄花晚
和羊群的白,和远处铁路的断
改了车站名驿站
年代不详,地址不详,我的双眼含着泪光
一个私人地方,寄养着一个孩子
不问贫,不问富
他健康,入俗,种粟的时候想燕子来
三人修佛的屋顶,他是一个
他问陌生人的远
在天边,一个人从云朵下来
和一个孩子降临
这晚,晚餐旁边红光饱满的橘树有燕子来
有燕子去
至此
1983年,春风吹着雕花的栋梁和窗子
倾斜的阳光照着宅院里外婆病中的白发
长度一年余
宅外,平川上油菜花汹涌,进门又破窗
我贪看春色
阳光上了屋顶
宅院里长长的白发,无声无息对着黑,至此
阳光从屋顶上下不来了,至此
风吹油菜花弯头,至此
哦,河山!哦,岁月
火车在爬坡
蒸汽机时代的慢赶上落日,山河换山河
我在其中。我作为旁观者。我是一个伤感之人
我迟到于一个地方,一个还不止
我在大地漫游,表达自己对万物的敬畏
赞美小河弯曲的错,而不说原谅
我数过的灯火,撒落在几十年
卑微却不肯熄灭
它们温暖,它们以旧换新
我与它们对话,正若我的眼泪对心灵的倾诉
它们夺眶而出,我止不住
哦,河山!哦,岁月
葵花地
小镇上了明信片。在镇外,葵花的生活没有变
太阳越升越高
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到落日
一匹匹葵花跟着,黄金的马蹄声声
三个初中女生去葵花地
她们打乱我想过的葵花的生活
我在小镇的光阴三日
在小镇的塔顶看到她们一次
风吹着她们,吹动我心中的葵花
我想放声歌唱,吐出的是喃喃低语
我爱,我在
我听不到葵花和她们的话语,但肯定在说
--带走塔顶的那个人
让他终生劳役在葵花地,并且做梦和骑马
发生
忽如其来,风雨中一座村庄自天而降
并在乌云之隙漏下的一小块阳光之中,是神的安排
天启一扇门
我遇上,在风雨中的洱海,飘渺的远水那边
神正将一块糖赐给一座村庄
阳光是甜的
发生是一件简单的事,神这样做
在一个慈悲之人的心种黄金
小小方寸在天地间,就是那里亮,那里光明
和发生
它存在与我抵达同时,快告诉第二个人
一个远方和某日,某列火车
铁路自己拐弯,独自进深山,且正落日
铁自己烧红
万里江山吞了一头豹
一个遥远的地方,一隅。某日,某列火车
山苍茫茫,一个人微不足道
枫树扛着红旗上山,微不足道
他卖了黄金但要不回一头豹子
他向低处,他向源头之水问自己
他看到的是不是他自己,从此寂寞过
觉悟到石头
别第二次,或者第二次
别另外一个,或者另外一个
火车隆隆经过
源头之水会不会生微澜,或曰破绽
远桥
远桥停在窗外。此去
雪白棉田在新疆,绿草生怀俄明州,风吹呼啸山庄
远桥在,落叶和燕子都会减少它的全貌
桥头白桉树上的时光,晃动若在摇篮
河水是一粒粒的金子堆着
我是饱食之人
我在未知,没有一个人先知
牛奶,面包,远桥。它们改礼拜日为星期六
闲情处处,书籍,棋牌,男人与女人
天下事在窗外,我在别处
我一定匿藏了什么,比如远桥上了浮云
滂沱大雨的深山寺院里,它一定为一场洪水
找到了彼此
小资产阶级的小镇和它的屋尖
黄金屋尖在斜坡
我在上山之路,我想捉的屋尖不止一个
五棵燃烧的枫树不见了三棵
碧空万里,我洗净双手
小镇居民让第六棵枫树消磨我的时光
让我慢,枝叶间的马匹从一万减至八千
七岁时我认定小镇在这里并开始出发
建筑是积极的,向上
美貌日子在窗子后,阳台上,从拱门进去
一百亩阳光,小资产阶级的生活
三个孩子与枫树跑来跑去,很快不见
满足带来我的迟疑
中产阶级,资本家,不会赶上来
黄金一一倾斜,近于飞翔
我捉不到的屋尖不止一个
最后一个孩子在消失
小路有了爱,它在私语,草木自言自语
木桥在其中
溪水平缓,清可见鱼和雁
一个孩子玩到落日沉桥底,不止一次,两次
这儿的花到那儿的花,还有寂寞,沉默的丛生灌木
高大的树更多,它们绵延,阳光下闪着挺拔的身子
它们沿着溪流站成弯曲的队伍
地势开阔平缓,但小小的斜坡
再将天空倒入溪流一次
向下的小路助长风的奔跑,欢乐更加欢乐
向上是一只雁儿
是孩子突然想起的一只,无缘又无故
一段美好时光隐现于林间,一直到小屋
哦,小路经过园地的西红柿和茄子
摘它们几个
天色渐暗,年代变旧,最后一个孩子在消失
爬坡向上的波浪
这是中途
公路穿过草场,空空的,它的弯增长波浪
阳光晃动着金子,说着青草的语言
我的心是静的,最后一班车没有来
空空的,增长着宁静,波浪洗着时光
不是哗,哗,哗
它小声得多,让有心人看到它的不情愿
波浪爬坡向上,阳光一路往西
我的白衬衣是小的
看不到忧愁,看不到将来会出现忧愁
天空越来越天空
我忆不起中国的模样:孔子,周庄,公社
我一远再远。从此离开三步,离开十步
觉悟到最后一班车不会来,我的衬衣留着白
十万黄花排队去天堂
一朵白云远在天边之时
十万黄花在山坡上排好了队,这登天的梯子
形式的上,增长着无限的上
一阵风上去,下来了
一阵风再上去,又下来了
我看到黄花奔跑的腿,攀扶的手
它们的梦被黄金堆高,又被风推倒
我没有虚构
一架梯子悬在空中的事实
只是它在摇摆,一定要扶住花朵的腰
一定要一朵跟着一朵
向上,向无限之上。离开山坡还不够,不够
不够
我在与上帝一起劳动,听他说出一
说出十万零一,我走在云上
梯子还给大地
人间的花朵原来是自由的,闲的,不劳动
不创造,但用了我的心
我家看到落日的迟
梅花搬动山坡
一亩一亩往南,一共十八亩,一共一次
两次,三次
我家看到的落日推迟
良田被照耀,流水长又长,流水不见老
娶妻生子又被梅花逼,一次,两次,三次
我去梅花那儿,对花说
我在西山的步行是私人的,一个的
它们恣意的继续,喧闹的不要停止
羞涩的微微在低头
在我耳旁说悄悄话,红了我的脸
我被搬动半日
第二天半日,第三天半日。花非旧花
人是故人,梅花年年结子
只是我在西山是独自的,私人的
我家看到的落日更迟
初二然后初三
大雨封了寺门,深山寺院的寂寞是鱼,是汪洋
首先是无边的,然后是有岸的
初一的夜在今晚
更加深的流水,在更加深的西边
东边的早晨,洪水滔滔过门前,桥上空空
万里无云,万里河山
次第升起烟火
寺门山下的旧街,新房子,是初二的
一群燕子和出门的人是初二的
流水在减低,也降至初二
太阳推着万物的影子出来
三十里外的铁路,不断送来行者,观光客
他们登上初一的寺院
默诵心中想的,许愿,烧香
这是初一的寺院,然后初二的寺院
到了十五,其间可能另一场大雨,或者其后
其间可能晴转阴,或者又风又雨
是无常的
最后是无边的,最后是有岸的
美好生活
景色迷人的芳草地在十步之内
丰年刚刚到来
美人还在故里
江山在窗栏外,一马,一草地
劳动人家的孩子来到这平安的景色
看望久别的亲人
父母坐在红果树下
孩子没有回来,牛羊还在山坡
谷仓在金色阳光下坚实牢固
十多年前我离开它们
一个人在外读书,乘火车和找工作
热爱生活
健康地成长
时时也是盛妆的节日
漫漫的路边开满火红的花朵
旧式的小楼里
我在黑色的铁旁烧火做饭
母亲不时进城看我
日子年复一年,平静而且温暧
假期
秋日去度假,一个人,一条金色小溪
岸边的石头房子又安静,又听话
苍茫山区没有公路,也没有变老
总是这样,石桥接落日过去,才接我过去
层层秋林上,阳光熄灭了,火焰仍在
照着白亮小路,石头,和几声秋虫提着的一颗心
天天相遇的羊群
仿佛一堆远古的时间,随太阳上山,落山
在正午,火焰高涨,小溪善良地静静听着
风和火吵架
我想把陌生的自己和陌生的地方永远在一起
数着落叶,还大地的债
一切多么轻松,完全置身于物外
我唯一没有说出的夜晚和棉被
那些温柔,那些美梦,一去不复返
哦,神住在不远
苍山,苍山,苍山总不出来
大理,大理,大理披着纱巾,新娘一样
风雨中突然一块阳光
掉在洱海边的村庄,哦,神住在不远
我依次数出山色:青色,黛色,蓝色
天是几层的,水下重有几层
大理住在中间
难忘的是白族歌舞上
一朵金花的眼波是几层的,微澜中
我自己在第几层呢
苍山总不出来,我的心里一半空白
"你是小偷,偷走了她的尖峰"
神呀!这是你说的吗
我爱苍山,我爱洱海,我爱其中一朵金花
神呀,你是知道的
稻穗在低头,佛,我在低头
五百年的景真八角亭今晚只有佛语
今晚流沙河的洪水在长大,也在长高
傣家的炊烟在升天
佛在
晚风吹来,什么东西都会飞
一堆石头到了天上
一群大象在空中奔跑
南哈桥上几个反复跳水的小和尚,也在反复地飞
稻穗在低头
佛,我在低头,我心中有流水
我头上有行云
它把一堆堆石头垒成一座大山
之前一场大雨从山上下来
佛是无语的
流沙河在它面前不倦地流着
什么都不说
几个小和尚也无法道明河的深与浅
他们反复跳水,反复地做流沙河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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