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04/12


总期数: 03 


凹地



庞白选编

北海文学网制作















































































































































































































 


首次:透透散文


                                孤独之峰

  我在孤独中行走张家界——题记 
  这阵雨说停就停了,黄石寨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在六奇阁上看着山间云烟消散,万丈深壑到处都是孤独的陷阱,那些山峰孤立,高耸,沉默,冷峻,用一种决然的姿势和我保持着距离,表情凌厉地拒绝任何亲近的目光,松针上,最后一滴雨水一头栽下去,瞬间粉身碎骨。孤独之峰,不容俯视,我感到了彻骨的凉,体内的温度如那段索道,疾迅下滑,回落谷底。
  于是,我开始仰望,仰望这些孤独之峰,我,再次感到了自己的柔弱和卑微。  
  桂林的山崖石壁,清丽俊俏,独具一个秀字,山与山,峰与峰之间,缠绵相依,人猿可攀,亲和柔美。而这里的山峰与桂林之山截然不同,它们是雄性的,高举阳刚之气贯穿云层,它们又是孤独的,固守冷漠之姿傲视尘寰。 
  它们在远处,彼此保持头角峥嵘的独立,即使两座临近的山峰,也必然劈出一道深渊,界线分明,只有那飘忽不定的茫茫烟霏,偶尔成为它们之间的纽带,然而,这也只是一种虚假的联系,只是一种脆弱的,短暂的,不足为信的关联,阳光所到,便不知所踨; 
  它们在高处,宏大,肃立,骨骼突出,青筋裸露,无论山下多少人声喧哗,每一柱岩峰都始终不动声色,只有那些苍松翠柏,在利用每一寸贫瘠的泥土,极力掩饰着它刀削般的面孔,掩饰着岩眼里溢流的孤独。 
  这种孤独来自坚硬的、灰白色的危崖崩壁,来自它的内心,来自它的骨质深处,那石纹,帝王挥舞金鞭抽打的累累伤痕,清晰,凸起,从里而外,散发出血性的腥味,传说龙女在此爱过,恨过。 如今,金鞭永固,雄鹰折翼,这些经历了无数世人赞美,也遭遇了无数风雨蹂躏的山峰,封存了海水的咸涩,却无法再记起水晶宫里龙女的柔情与美丽,那些曾经发生在或者强加于它们身上的故事,此时已成为世人慰藉心情的借口。 
  这种孤独是巨大的,路径也是危险的,越来越多的人气喘嘘嘘,越来越多的人坐下来,他们不再看山,更多的时候左顾而言他。土家族男人的轿子不断向游人靠拢,他们粗短强壮的小腿肚,压在石级上,踏实,登高,这是土家人特有的体征,他们日夜行走在孤独中,并最终成为一名孤独者。 
  我被一个无形的盖子罩着,呼吸困难,血液和汗水都在不停地挥霍我体内的盐分,同伴早早地离我远去,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我嗅到了一股衰老、枯竭的气息,我几乎断定自己将在孤独中死去,但那只高飞的蝉,勇于吹奏的蝉,用它有力而绵长的鸣唱,不停地分解着我体内的毒素,无论是沿山徒步爬行,还是在林荫之中游走,都让我保持一股微弱的抵抗力,只是那些撞击在峭岩绝壁上的阳光和雨水,仍让我感到心里隐隐作痛,我怔怔地看着,我的身边,一枚无法逃离尘埃的青果坠入草丛。 
  风,自山谷的缝隙疾呼而来,如战马的嘶鸣,将军的泪早已浇铸成铜。在山顶,铜像,成为一个景点后,再也不是人们缅怀的对象,那金戈铁马的年代远去,我看见一位小女孩选择不同角度留下了她幸福的童年,那孤独之峰始终成为背景,我不敢相信,那些在仙女手中开放了千年的花朵,会在一瞬之间化石,但那苍凉的手势,拽痛了我的目光。 
  山脚下的溪流清凉,急湍,迂回的谷道始终无法挽留半点水滴,甚至不容我拍下一角镜头,便任由它奔向澧水,注入洞庭,浑然于尘世的风花雪月,沉陷入世界的潮流之中。 
  我仿佛看到了孤独者的泪水,从他那坚硬的石壁涌出,他拒绝爱和被爱,他宁愿暗自流泪,宁愿在寂寞中老去,把心中的女人封冻在幽怨和绝望之中。 
  我也仿佛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血液,从他悲壮的身躯里涌出,湘西阴霾的天气,乌龙山的匪夷,他敞开的伤口便是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在一场围剿中站成一座山头。 
  湘西赶尸的传说真的存在吗?那些不愿在异乡孤独漂泊的尸体和灵魂是否真的回归了故里?并依附于这些孤独之峰?我无从考究土家女儿哭嫁的真正含义,土家阿妈的血和泪敲不碎这十里画壁,也洞不穿千古历史的冷纸笺膜。 
  我眼前的景物正在消失,我快步地往回走,我混迹于人流之中,不知不觉,也成了一具被贴着灵符的行尸走肉,在天子山脚下,我开始飘忽,开始困顿,隐隐约约,巫师的咒语随着夜幕笼罩过来。 
  山峰,正与我背道而驰,孤独却与我一路同行。孤独是一种美丽吗?而我,也竟然在一次又一次的游历中,学会了享受孤独。 
           (2004/11/11) 

                             失眠的钟点 

  轻轻地合上眼睛,睫毛上仍挂着些许浴后的湿润,脸贴着柔软的枕,我慢慢滑入深夜的寂静之中。
  时间的水声在潺潺流动,倦意袭来的时候,一片树叶介入我的睡眠,绿色的生息,让蓝夜的空气充满了诱惑力,引领着我,向梦境潜游。
  挣脱了那条无形的绳子,我如一只在黑夜肌肤上滑行的舟,开始向黑暗的中心进发,开始触及自身意识里最隐秘的部分,开始享受那种孤独自由的快感。嘈杂的意念向后消退着,冰冷的目光如雪消融,虚幻的琴声传来,悠扬悦耳,洁净的村庄,通灵的峡谷,我在宁静中兑变成一只紫色的蝴蝶,羽翼轻盈。 
  揣着夜的一端,以时间的气味断明方向,借助沉积在黑夜中那些隐忍的力量,我朝着那遥远而隐秘的呼唤飞翔。你在森林入口等待,微笑着,站在柔光里,悠然而闲适,轻风正吹开你绿色的胸襟,一个季节在那里停留,一些闪烁着美丽光泽的文字刺绣在广袤的深绿中,我小心翼翼地接近它们,试图用纤细的手抚摸它们,想为它们命名,想以我纯净的思维方式,来理解时间的秩序,来贴近生活的前额,来寻找生命的本源,并告诉那片黝黑的土地,我的热爱和祈祷,但我不能随意接近,原始丛林伸出的荆棘,构成威胁的意象,让我在虚无的风中顿感晕眩,我的羽翼变得软弱,破茧时的伤痛感隐隐传来。 
  而你的目光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像一支支快要射出的响箭,那些黑色的鸟群飞旋在失眠的树梢,有些不知所措;你的怀抱也如一个宽大温床,那里春暖花开,正在等待一次甜蜜的陷落,等待如初恋一样,在亲吻中哑然失语。一种预感袭来,无论遗憾或者忏悔,我的时间即将成为赌注。 
  正是这个失眠的钟点,我勇敢地抵达你,潜入你的密林深处,石头的歌声,树木的低语,轻细缠绵,钟乳岩下溢滴的甘汁,纷纷吐蕊的春花,幽香飘逸,小精灵们的呼吸均匀酣畅,青苔沿着抽象的轨迹蔓延,芭蕉聚集着溪流清凉的气息,女人在水边捣衣,眼神迷恋着男人劳作的身影,他们把年轻的容颜绽开在翠绿的叶间,他们让爱情随遇而安……你呈现着这些至上的风景,并不断地浸渍于我睡眠的时间,藏匿的双手,还一刻不停地弹拨那根古老的琴弦,让我高贵的肢体充盈欲望,让我成为自身的观察者,让我发现自己身上美丽的纹络,并暗暗吃惊。 
  可我仍然无法躲避那些在黑夜里奔跑的事物们,它们迎面而来,有的锈迹斑斑,有的模糊不清,有的神色匆匆,随时随地都会踩破我深藏已久的秘密,它们还不时提醒我,时间在我之上行走,不再回头,于是,我想到了伪装死亡,想到以欺骗的手段,让时间固定下来,让那些卑微的生命都开花结果,让心中的忧郁从身体里渗出。然而,几根白发在两鬓悄然生长,来不及翻阅的书籍渐渐陈旧,一些记忆也正慢慢掉漆……时间仍在我之上行走,不紧不慢。 
  侧过身去,用被子把自己埋得更深、更沉,最后一颗星子在男人的鼾声中滑落,我知道黎明将至。
                     (2004/3/10)

                          屋脊上的鸣唱

  回来这几天,儿子和他父亲一直在捕蝉,只是为了把它们聚拢起来,听它们齐声鸣唱的声音,再看看它们的羽翅,分辩它们的雌雄,最后一只一只地放飞,第二天又一只一只地捕捉,他们第二天捉到的蝉并不全是第一天放飞的,当中会有新的发现,但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就像自己平时做着很多重复的事情,并不是很懂得它的真正的意义一样。现在竹篓里将近有二十只蝉了,他们正在捕捉一只最雄壮的蝉,刚接近,那蝉猛然振翅,拖着长长的尾音,向屋后的山坳掠去,儿子拿着网兜在后面追赶,他父亲拿着竹篓,不让跟在后面看热闹的我出声,追到后山的一块凹地,父子俩迅速钻入那片橘林中,而我却在林子旁边的一座空宅子前停了下来,这一停顿,我看到另一只蝉匍匐在这座屋脊上,老柚子树的枝叶伸过屋脊,恰好有一片绿荫遮在上面,因为我的突然闯入,那蝉鸣的有力的声音顿失,空宅子那种独特的幽深感一下子从四周全笼罩过来,竟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地掉入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空洞之中。 
  村子里共有三座空屋子,都是杨姓人家的,因为平时有村里的亲戚帮忙打理,它们一直保持完好。眼前这座便是其中之一,它就在我家屋子后面更高的山坳上,相距几十米远,几年前主人过世后,它的继承人一直在外谋生,并没有真正地成为这座屋子的主人,屋子就这样空着了。这里是村里人来往的必经之地,而我现在只是偶尔回乡,从这里经过或在这里停留也只是一种偶然。 
  空屋子的门楣上,残余的对联翻卷着,零乱交错,字体不再完整,飘逸的笔韵和犀利的笔锋却依稀可见, 门窗的木质呈现一种干净的灰白色,仍然散发着一抹浓浓的笔墨气息,始终让人感觉文字是从这间屋子里生长出来的。没有了人声和烟火,这样的季节,和风的声音是轻微的,草木的呼吸是隐秘的,只有那蝉鸣才是这座空宅子唯一高昂的声音,而那残缺的门联更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词,蝉声在为它们谱曲鸣唱,只是这歌声因为我的唐突,画了一个休止符,它被我打断后,整座空宅子和周围的事物一道陷入了一种静谧之中,此时,对于我来说,并不是所有过去的人和事都需要努力去回忆才能想起,它们清晰而深刻地写在记忆里的某个页码,只要随手翻开,便可以重新阅读。 
  这里曾是我儿时所仰慕的书香门第,主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一位地道的农民,也是村里的知识分子,古诗词懂得挺多,书法和绘画都十分了得,村里大小红白喜事,都是找他写对联,做礼仪。他的儿子礼秉承了父亲的天分,自幼喜爱书法和绘画,他对儿子礼的培养也很用心,村里不论多么粗野的孩子,只要来这里看他教儿子礼写毛笔字或绘画,都要安安静静地守着规矩,如果想玩耍,必须等礼做完这些功课。大约七岁左右,礼就可以为家里写对联了,堂屋挂的画也全是礼的亲手笔,我也认为礼是当时村里最出色的孩子,每次总是怀着崇拜之心去找礼玩,与其说是去找礼玩,不如说是去看他们写字和绘画,还有礼收藏的那些连环画也很诱人。后来,尽管礼只上到中学,但他毕竟能凭着一手书法绘画技巧在外面谋生,这也足以令我钦佩了。 
  当屋子前面那四座高高隆起的圆形的坟墓抢过我的视线时,我看到了上面青草茂盛,绿色一直向外延伸,和山野连成一体,那些我熟悉的却一直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安静地开放着,几只小彩蝶飞得很轻,这是苗人的荒坟,死亡之上的生生不息,脚下这块土地让万物获得永生,也让我相信死亡或许只是一种生命的转换,所以,当我想起这屋子早早死去的女主人时,并不感到害怕。她生性宽厚朴实,颧骨很高,嘴巴宽大,个子高挑单薄,体质不是很好,头发早早地就白了,因为不能生育,丈夫就私下“走婚”,和另一个女人生了礼,礼出生后就抱了回来,我无从知道她是否怨恨丈夫的出轨,也不太清楚文革时丈夫被划为四类分子,是不是也与此事有关。但她对礼视如己出,倍加呵护,礼对养母也如亲生母亲一样,一家生活很稳定。她病逝后,礼外出谋生,只留下丈夫在家守着这份家产,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将近七十岁的时候,却不知去哪里领回了一个年纪相当的女人,这事让儿子很生气,就极少回家看他,不知是同情礼的负担,还是理解他的感情,村里的人既没有按辈分称呼这个女人,也没有歧视她,没几年这个女人也病逝,丈夫就一个人过了,起居一直没有人在身边照顾,生活过得很吃力,直到前些年去世。这当中儿子礼也离了婚,大孙女梦得了白血病,并于十六岁夭折。 
  因为主人的相继去世,礼也不再回来,这座空屋子比其它两座更名副其实,或者它现在仅作为一个姓氏而存在。但这屋子活着,像一棵老树一样深植在这块土地上,有蝉在屋脊上鸣唱,有草木在门前屋后春华秋实,有小蚂蚁在廊上交头接耳,有雨水冲洗屋檐,有阳光照在瓦砾上,那些土墙上的生活印记因为温暖而长出了青青的苔藓,也如此清晰、细致、鲜活。我站立良久,空洞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那屋脊上的蝉又开始发出几下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击鼓的前奏,接着,另一只蝉从林子里疾飞而出,也高高地落在了这座空宅子的屋脊上,它们齐声鸣唱起来。 
  这时,儿子和他父亲从林子走了出来,我们一同离开。
                       (2004/6/6)

作者简介:
  透透,本名何秀萍,女,1967年11月生,1989年6月毕业于广西民族学院化学系化学专业,现从事环境环卫监测及科研工作。有散文作品发表于《广西日报》、《太原晚报》等文学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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