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地第五期 >>> 散文诗、散文


 


黄土路(广西南宁)散文诗旧作


花 


  什么时候才开始相信许诺?叩开房门,我要用星光的语言和你交谈,时间的飞鸟正掠过窗外,而春光,已留在枝头。 
  五步之内,芳草决定我的婚姻。从寒冷中来,花朵在稍暖的天气中打开骨血,五步之外,我遍植樊篱,与其中的一朵对视,恒久,温柔,我看见她在解冻的溪前梳妆打扮,扬柳的腰肢,青杏的眼,早已把这个季节装扮。 
  纷繁的内心,你不要凋零,当花朵离开枝头,嫁给更远的春风,你要用哪只手扶住门框,用哪只手,留下它燃烧留下的灰烬,或青春的果实。 



   在冬天的大地上行走,梦紧跟在我双足的后面,黑夜的羽毛,它轻轻飘下,粘住我柔绵的呼吸。长长的风穿过旷野,穿过空荡的树枝和山谷,天上,什么时候才下着雪白的粮食。我双唇焦渴,行踪渐渐被夜色隐藏,保护心脏的胸衣单薄而寒冷,尖厉的鸣叫穿透胸腔。在远远远远的树林尽头,可否还有最后的坚持者?一片一片的红叶,就是一簇一簇的火,我长长的飞行,将被它灼伤,因为灼伤,才感到轻微的温暖。 
  我的身影将俯冲着落下,落在一片河岸上,砸开厚厚的草丛。我飞行的骨胳将停在一片青冢里。天上,雪白的粮食下了起来。



  我的手臂上留着茅草划伤的痕迹。回到宁静中,让我亲亲你,叫你满是泥土的小名。 
  我们都是贫穷而卑微的物体,用沉默领受阳光的恩惠,经历四季走向衰老,如今尘缘断尽,回到一个壳中。 
  让别物笑我们作茧自付吧,谁能知道,作茧是为了避开喧闹,远离市声,只有茧才能超越红尘啊,让我在乡下结庐,做你的邻居,在这里默度过余生。 



  房屋开始漏雨,从墙角冒出河流。屋外的青菜黄花,像离家多年的亲戚,开始从玉米的枝叶上回家,只有亲爱的阳光,离家三天,便从水边的船上下来。 
  鱼。雨天撑伞走过池塘,我看见一片宽大的梧桐叶,覆了动荡的水。鱼在游动,鱼在探进或后退,鱼在劈开清亮的水,这与砧板上的鱼不同,这与笼中的鸟不同,这与别人用过的词不同,它更深入意境,甚至得寸进尺。 
  干旱多年,我看见塘里的水小了下去,鱼露了出来,苦难的鱼,水过鱼背时,我模仿鱼打造诗歌的木船。 


山 


  比如让我选择沉默和翅膀,我要选择沉默。 
  我看见制作盆景的人,他的手不停地劳作,远古的事物在他手下一一出现,这时越山淌水的人,莫过一只小小的蚊虫。上升的事物上到半空,已十分渺小,黯淡如云,而沉入地下的,也只绿了一年一度的清明草。 
  制作盘景的人要转过身去,什么东西能够永恒?飞行即是殒落,这些日子,我闭门造山,挡住一些远去的花朵、河流和女子,留下一世清贫。 



   骑一匹山峰我要奋马扬鞭,去追赶前面的河流。雨你不要下,我要艳阳高天,扯一下歌喉,唱一腔悠远的情歌。 
  马蹄踏伤青草和雪,打开古堡的城门;马蹄踏伤时间的花瓣,带走一代代英雄和好汉;挽最大的弓射下神鸟,马蹄你要带我长大成人。 
  策马平川,一朵花拦住去路,我是否可以踏伤美,走向远处穿红着绿的女子,走向花和歌海的深处。 


河流


  这是不是以前的河流,浣衣的女子守在河流中央,而我手持书卷,看着天边的雁阵渐渐远小。 
犹如我在坏天气中期盼的晴天,一条河,它亮过最亮的星晨,柔如最明的歌,它轻轻跳动,在门外的草地上留下脚印,并渐渐远去如一天的时光。 
  能不能有这样一条河,我在它身边撒满鲜花,在一天的坏天气中双手合十,默默祷告幸福时光的降临。 


日光


  漫天的大河从天上来,没有源头和最后的入口,它就停在我的身上,流经的地方,没有草地和梯田,甚至没有渡口,它无休无止,它欲涌未涌,一年年,我的内心经受它,它也一次次经受我,把我洗净。我说这河,我说不清它,有时我觉得这水已涨满我的心胸,又一点点地退下去。我说这河,又不是我内心的血,但它比血浓,比水淡。它曾淹过我,等我上了岸,才发现自己就是一条破船,从来不曾被淹没。这条河,就是这条河,不同等于时间,又不同等于爱,一点点在我生命里渗水,以使我人生一次次充血。我说这河,已是夏天,它变得汹涌,拂动屋顶瓦片,搡得我说不出话来。 


月光


  伤痛的水全从天上来,打蔫木瓜和叶片,洒在我的窗棂。 
  我在屋中养病,远离那中水塘。我得的是缺少泥土的病,我说水,绕过缠绕的窗棂流到瓷器里去。让我熬你为药,让我像服下巨毒一样,服下你。 
  这年水灾,什么样的水,摸拟鸟的声音叫鸣,摸拟鸟的翅膀飞翔,水,从这个枝头飞往那个枝头,稍作停留,颤动了树枝。 
  水,床前凝住的水,窗上停留的水,我披衣出门,被满眼的明晃惊诧。 


星光


   细语中惊醒我了我的睡眠,窗外全是排列的树,然后才是高远的天空。 
  我听见玉器破碎的声音。一些日子,我知道最锋利的光芒来自天上,藏而不露的光,遥远的光,像恋人眼中隐藏的火焰。 
  我知道独自固守的艰难,一些日子,我抽动梦中残损的手植下樊篱,保持内心的清白。我缩紧风衣赶在冬天到来之前,拾捡屋前的落叶。风吹散天上细碎的光芒,一缕缕穿过树林,抵达我的心窗。 
  结束内心的最后一次伤害,我怀惴爱情的金币走出家门,我听见玉器碰碎的声音来自天上,心醒了情人的睡眠。 


爱情出现


  爱情出现,在你的生活中搅出阵阵涟漪。 
  这往往是夏天,一阵雨过后,阳光把树叶照得碧绿。 
  而你日日独守着这一清潭。 
  在寂静的深山里,尚是天气又闷热,又燥,蝉往往又嘶鸣起来。 
  于是蜻蜓出现。红红的蜻蜓,不知它飞自哪条枯枝,或飞自哪段情缘。它随意,翩迁,无声无息。哦,它静静地在你清洌、透明的心尖上无声地一触。瞬时,自触碰之心,漾起一阵阵涟漪,甚至你还未觉察,它已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爱情,它的出现比夏天更有意味。 


五月花园


  五月,我不曾看见花园。花园是一个女孩的一生,她把爱情一朵朵举在枝头。 
  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我时常想起这样的一个女孩。她的笑早已胜过花朵,她的爱早已盛满花园。我知道我可以摘走她脸上的笑,但我摘不走幸福。 
  因此当太阳炙烤着她的娇嫩、蒸腾着她对生活的热情的时候,爱护花园,我愿把眼泪一滴滴抛洒,割腕浴血,用心去换取她在枝头的嫣红。 
  我知道这已是我的幸福了。 


独依黄昏


  独依黄昏,在我暮色苍茫的眸子里一朵未名的红花即将陷入夜色。 
  一天的热气在逼近的风前消散,清冷孤独的星辰艳如古代美人。三棵菩提树下,谁弹起古相思曲,他的守望已成了一只腐烂的木舟。 
  独依黄昏,一曲弹尽汉宫秋月,寒山中树树梨花村落,溪水清溅,于停车向晚的风口飘落阵阵寒香。只因思念太深,钟声里燃着两朵暗黄的烛光。 
  独依黄昏,惊觉于鸟还在清鸣,夜更静,山更空。终觉有人揣三两偈语如梦叩敲! 
山谷暗暗打开。 


青鸟。小树(处女作)


  我是一只青鸟,倏尔便飞过了你的天空,偶然得让你没有记住我的机会。 
  但我却记住了你,一棵亭亭玉立在青草地上的四月的小树,风姿绰约地临水而站。 
你是必然的。 
  命运早已这样安排了,在我无数次寻找和无数次等待中的最后一次,佛让我撞见你,猝不及防。 
  你看见我倏尔便飞过了你的天空了吗? 
  你看见我犹豫着翻过了前面的山了吗? 
  我多想停下来,飞进你温润可人的绿阴,唱一首春天的歌,筑一个爱的小巢。但我不能啊,我的鲁莽和草率会不会伤害你不及设防的心呢?所以我飞走了,飞到一个忧郁的所在。 
  夜晚终于降临了。隔开我们的,是一道沉默的山。 
  我徘徊着。 
  我积郁已久的心情唱出歌来。我关闭多年的听觉的门悄悄地开启了,我听见了围棋在你身边歌唱的小溪。 
  你一如我最初一瞥所看到的那样寂寞吗? 
  你还期待一只陌生的青鸟为你轻轻地歌唱吗? 
  我徘徊着,像一只港外远来的孤船。岸啊,你不能向我举起你苏醒的灯塔吗? 
  我将借着夜的遮蔽,栖进你满是涛声的呼唤。 


石榴花


  你走之后,石榴花便第一次忧郁地绽放了一种旷日持久的情感。 
  第一年很淡。 
  第二年很浓。 
  第三年便不可抑制了。 
  凭一种感觉写诗,多年后才知道诗的主题是你,才知道你石榴花般的心情,早已弥漫在我的小屋。 
  我做着你越山越水而来的梦。 
  我坚守小屋,坚守一个固执的等待。 
  而今,石榴花蕾又含苞欲放了,腕上的指针错愕了一下,便又嘀嗒走动
我知道这一时刻你已到来。推开五月的门,我看见你站在正午的阳光中,你如含苞的花蕾站在石榴的期待中。 
  而你为什么又感到意外呢?你不知道这棵石榴是为你而种,为你而长,为你而花开花落的吗?你不知道我就是那个一直期待着你的小屋的主人吗? 
  你眼中有一种东西在逃窜。 
  是因为我们之间还隔着一条不能流动的河吗? 
  这一瞬间是我多年从未经历过的宁静,这一瞬间城市在身后默默地注视我们! 
而终于,你又踽踽而去了,你楚楚地看我一眼之后,又踽踽而去了。前方,是泊着太阳的驿站。 


回望南方


  这枚远离初夏的梅叶走在黄河长江之上,走在北方清辉的月下,这是一枚十八岁的叶。 
回望南方,看见谁在目光的尽极处倾成雨季,六月尽是大水,尽是流的、涌的、混混浊浊的五味思念。 
  作为船,作为上弦月的乡村,谁正解缆走进黑夜,谁正呼唤你的名字,走进七彩油画的星光,寻找紫罗兰裙裾的漫舞—— 
  山脉五体,夷为平地,谁正在矮种马走过后的南蛮之野,点燃篝火,回望南方。 
  回望母亲汲水的罐,回望满城季雨的飞花。 
  天上,一眼眼乡愁,正逼近我欲张的嘴唇。 


有月叫我


  有客自远方来,唤我小名,叫我回家。 
  月我不能回。 
  月你很母亲的微笑,一滴,落在我的青衣袖口,浸濡今宵的无眠;月你很儿女情长的挥手,挥响我一江、一湖的胸潮…… 
  今夜。南方。北纬23度的棕榈海。我回眸看山,看黛青的水海线,看云里雾里,我歪脖子的村庄,月下伤心的槐。 
  月我不能回,让你独凉中天,我很惭愧。 
  月你落下,勿溅了满天清泪。 



宋显仁(广西贵港)散文诗二章 


你还会临水梳妆吗


你还会临水梳妆吗?在这样的宁静的深秋里,在这样孤寂的秋林中,在这样明净的秋水前,你还会临水梳妆吗?
是的,我什么都当真。你明明说过,要伴我走过深秋。你明明说过,要伴我浪迹天涯。你明明说过,在寒冷的日子到来后,要和我相拥着取暖。你明明说过,春暖花开的日子,你就扎好临水梳妆的长发,让蝶儿为你插一朵花结子,你就要做我美丽的新娘。
是的,我什么都当真。我还记得,那年秋天,你手肘向上,临水梳妆,一下一下,我数着你散落的乌丝,我以为你就是我美丽的新娘。我以为有一天疲惫的时候,我将细心地为你梳妆。我以为有一天,你的黑发被岁月慢慢洗白,我还将为你梳理美丽的心情。或者,有一天,是你为我梳理稀疏的黑发,是你为我翻看霜白的短发,是你为我梳理心上的疲惫。
你还会临水梳妆吗?秋天那么深了,你还会临水梳妆吗?你的话和诺言还在我心头回响呵,就像你散落的乌丝,是我挥不去的微忧。你如兰的呼吸还吹着我的耳垂呵,就像那年秋天的花,在我眼里不凋谢。你的笑声还是那样轻柔呵,就像一张张飘下的秋叶,铺满我金色的记忆。
是的,我什么都当真。我以为,我可以伴你走遍天涯。我以为,你还会在秋天里临水梳妆。我以为,你还会在我面前临水梳妆。我以为,我还能轻抚到你散落在身前的几缕乌丝。我以为,你还会为我梳理稀疏的黑发。我以为,你一生都会临水梳妆,一切都不会过去。
你还会临水梳妆吗?不会了,玻镜里的你,不再是昨天的少女。玻镜里的你,不会追忆起往昔。玻镜里的我,只有昨天的你为我千回百次梳理愁绪。只有我自己千回百次,为自己梳理寂寞。是的,我什么都当真,你还是那样,手肘向上,临水梳妆!
我想读胭脂的文字给你听
我想读横行胭脂的文字给你听,你坐下来啊!你已经坐下来了吧?
我已经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这样的黄昏,一个男人,一间空空如也的屋子,一台电脑,泪滴已落在键盘上。
这么多年,我就像一只病入膏盲的寒鸦,在原始的森林里却无枝可栖。我看见梦里的树梢,常常挂住一件旧风衣,看着我茫然四顾。我往东走,看不见你的背影;我往西走,听不到你的跫音;我走到多雨的江南,没有见那一把油纸伞;我寻到大雪飘飘的北国,感受不到你温暖的呼吸。没有你的日子,就像那把老吉它断了弦;没有你的日子,就像银杏叶书签,早已失去金黄的色;没有你的日子,我怅然若失。
没有你的日子,我怅然若失;没有你的日子,我怅然若失一千次一万次了。要说的话早已说完,要许的愿早已反复许过,我已不想再说什么。现在,只想读横行胭脂的文字给你听,我也不识她,我是无意中看到这段文字的,她这段文字就好像为这个黄昏而写:
如果我,因为疾病或者因为哀伤,不能坚守到你的约期,亲爱,你要原谅我的脆弱。请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赶来,呼唤昏迷的我。如果我的家人在旁,妨碍了你的告白,请你诵读我们隐藏了很久的诗歌,十次,二十次,反复吟唱。直到我的眼角,流出那颗属于你的珍珠后,你才放手,允许我安然飞向另一世界……
你听到了吧?你一定会听到的!你总有一天会听到的!你听到后也请你反复诵读我的诗歌,让我也少一些遗憾!


何述强(广西河池)散文


死亡之路




  不管我走了多远,也不管我经意和不经意,在我身后一直悬浮着一条归途。 
  一条归向故乡的路途。
  一次次坐上例行公事的汽车返回故里,大都是去经历亲人的故去。这自然也包括清明节在内,只不过那是经历一种遥远的故去罢了。我愈来愈体会到“故乡”一词的份量。它似乎与死亡有关,与遥远的死亡有关,与近迫的死亡有关,也与未来的死亡有关。一个“故”字,道出了多少人生的意味,牵出了多少沉重的话题。中国的文字向来就是这样触目惊心。难怪仓颉造字的时候,天地惊而鬼神泣!并且我认为,鬼神不是啜泣,而是嚎啕大哭,至今,旷野的风中,仍可以听到它们的哭声。“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是游子归家的心态。他为什么“怯”,又为什么“不敢”?他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害怕他离开时的那一片青青桑林,回来时已经变成沧海。他害怕失去,害怕刚刚抖落一身风霜,旋即又披上一层厚厚坚冰。并不是说饱经了磨难就可以坦然面对人生,有时候刚好相反,生命的不可琢磨和复杂性就体现在这一点。一百次经历人生的考场,有人仍然害怕考场,就是这个道理。考试已经把心灵考得十分敏感、脆弱。 
  人长大之后,体验也不断深切,有时候,深切得可以切入骨髓。叫你茫然不知所措。叫你永远无法挣脱。有人说,出来工作的人,把一大堆坟冢留给家乡的兄弟,这不公平。其实,出来的人真能够在那个微雨飘洒的季节潇洒自如吗?谁不是背负着自己的故乡四处漂泊?你看他沉静的眼光里有一种翻越重山的渴望,那一定是想家了。 
  我的那种成年人的情绪大抵在归途中开始产生的,并且在归途的风雨泥泞中不断饱满丰硕。故乡的召唤,像一声穿透灵魂的叹息,把人活生生地朝她的怀抱中扯,不管你是滚打,是爬行。你会不顾一切地朝一个熟悉的、梦缠魂牵的地方奔驰,直抵内部。就好像我们写文章,直奔主题。 
我一次次为故里而奔驰。我不愿回去,也得回去。这使我对人的思考多少带有些宿命。我的生命与那块土地联系得太紧迫。我的血脉打上了那里的烙印。我的生命里一定积淀有那里的某些活跃敏感的信息。那里也一定有一丝羁绊牵系着我,随时扯动我跃动的神经。先是大伯奶谢世,我从县城赶回农村。在此之前,我回乡时曾给老人家买去香蕉。老人神智已然不清,吃了香蕉就骂人,骂身边的人不孝顺,没完没了数落了一大通,旁边的人被骂后便责怪我,我买了东西,错的还是我。现在她去世了,不会骂人了。一切显得多么安静。我在她灵前烧了一炷香,呆立片刻,面对死亡,我一直十分茫然,不知所措。出殡那天,我举着一根细细的竹杆走在队伍的最前列,竹杆上是飘荡的纸幡,还有一些没有打落的青悠悠的竹叶。我那时恰好病目,火热的太阳刺痛了我的眼睛,泪水艰涩地洒在悠长的牛坡路上,洒在我的影子里。 
  四年前,我最小的叔叔去世了,他有一个很长寿的名字,但他却不长寿。四十出头就匆匆撒手人寰,留下三个孩子。叔叔一辈子是个老实人,脾气又犟,老实人吃亏的真理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应验着。叔叔做事认真,但生活窘迫。他从不叫苦,从不喊累。他总是一往无前的做他的事情,目光执着,步履坚定,腰板挺直。他插田慢条斯理,横竖成行,强调什么光合作用。他做墨工,精雕细凿,很少用现代化的钉子。别人一天可以完成一个箱子,他要做上好几天。上油漆也讲究时间、气温,决不马虎。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慢工出细活”、“十快九马虎”。我们从乡下搬到县城,住进我父亲工作的那家工厂的一间灰扑扑的老屋,也就是搬家那一天,叔叔随车子来过一次县城。我记得那天他说,房子太旧,门窗老色,没有新鲜感,不能久住。他精心做了一张长条沙发送给我们,沙发十分坚实,放在古旧的堂屋中,竟成了最为鲜亮的东西!多年来,这张木头沙发大人们坐,小孩们跳,竟没有些微的损伤。色泽也亮丽如初,没有些微的变化。叔叔精湛的技艺已经赋与沙发一种持久的生命力。时下某些家具店里那些粗制滥造、偷工减料的沙发是没法跟叔叔的沙发相提并论的。现在,沙发随着我们的搬迁而搬迁,是我们最忠实最宝贵的家当之一。在纯净的双灰粉与碧绿的地板砖构成的空间里,一张长条沙发穆然地横放着,暗暗发出沉静的光芒。而我的叔叔永远的去了。岁月淡化了我们的悲哀,但叔叔的形象呼之欲出。在乡村生活的那些年,我脸上满是雀斑,他说我缺碘。如今我们大力宣传碘对人体的重要意义,早在十多年前我的叔叔,一个乡下的农民,就早已重视这种元素了。叔叔做木匠时常常找不见他的斧头,这是很多木匠的通病。这种情况下,叔叔不急不躁,他蹲下来,慢慢卷上一筒土烟,吞吐那么几口,待心情完全平静的时候,叔叔发现了他顽皮的斧头。叔叔就是这样,沉缓、从容,对生活有主见,谈不上有什么抱负和理想,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生活着,劳动着,靠自己的双手撑出一片属于他的天空,从不怨天尤人。 
叔叔的死是我经历过的最痛心的几件事情之一。他扎竹排到河里捞沙,然后挑到镇上出卖。沙子很廉价,围绕沙子的劳动也是很廉价的。就好比清汪汪的河水。但叔叔却藉此度过青黄不接的岁月。最终,是那些沙子害了他。那些手感极好、细小均匀的沙子害了他。世上的偷窃者是罪恶的,他们往往会造成他们料想不及的严重后果。叔叔的竹排被人窃去了(偷窃者连几根捆绑在一起的竹子都不放过)。竹排失去之后,叔叔不声不响地又忙于做新的竹排。他去邻村买刺竹,交了钱后,刺竹需要自己去砍。叔叔先是扛回了一根,喝了一碗稀粥之后,他又出发了。他走出村庄,穿过田野,上了一个低矮的土坡。他爬上竹枝,大概是为了砍掉竹子的尾巴和竹子间纠缠不清的枝条。他独个儿在空中劳动着。后来,有人发现他跌倒在竹蔸脚干枯的水沟里,头部在下面,斧头落在身边,水沟里甚至还有几支从他破旧的衣裳口袋里掉落的劣质香烟。村里人到镇上请来的医生赶到后,叔叔也终究没有能够再站立起来。 
  我村上的兄弟把身子还暖和着的叔叔抬回家,那是一天中的傍晚时分,叔叔的脚第一次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在我故乡的风中轻轻摇晃。 
  噩耗传到县城,我满怀凄恻地从县城赶回到故里,那是一条多么阴冷灰暗的归途啊!叔叔冰冷地躺在他时常劳作的堂屋里。就是这样没一点商量的余地吗?我一次又一次痛苦地询问着。给叔叔送葬的人很多,邻村也来了不少人。处世无半点欺心的叔叔去世了,我听到人群中传播着一种无声的唏嘘。那是惋惜,是痛惜。 
  大伯是个聋子,叔叔去世没告诉他。事情过去好几天之后,住在新村的大伯才知晓。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告诉他的。他一个人到牛坡去寻找我的叔叔,他边走边哭,还不忘记用满是皱皮的手不时搓亮泪眼,抬起头,辩认哪一坯新泥埋了他的弟弟。那一天的牛坡,人们就这样看见了一个奇怪的老头,他是这样悲痛欲绝。善良的人们,多少会猜测出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他后来能否找到叔叔那个坟墓。牛坡这么空阔,坟墓这么多,况且,一不小心,暮色就降临了。 
  经历亲人的死亡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历程。这里边有一种沦陷的伤痛。像河滩上的沙子,水一冲,分崩离析,再也难以聚合。幸亏飞逝的光阴,有让人逐步学会遗忘的功能。累累的坟冢,整合着我们的悲伤,同时也淡化了我们的悲伤。把这一次死亡和以往众多的死亡排列在一起,把它纳入一个宏大的背景和世界中,那么,近切的会变得有些遥远,激烈的会变得有些宁静,重要的会变得有些次要了。就好像一滴滚烫的水跌落一桶冷水中,由于它体积太小,它很快就会消褪它的热度。但那桶水无形中壮大了,日积月累,它将越发给你一种冰冷的感觉。死亡是一个无比深邃的世界,它以如许冷漠的表情牵引着你,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它都不紧不慢地为你安排归途。它在你看见和看不见的地方延伸着,横亘着,亲切而又遥远,它是构成你故乡的重要元素。这元素博大精深,比梦还飘逸,比血还粘稠。没有它,整个故乡会陷落,会黯然失色,会漂泊无根。故乡,是一个人庞大而幽微的系统,它记录有你生命的密码,你得受它萦绊,同时又获得它的滋润。 
  归途是人生无法逃离的影子。牵系着我们所能承受的幸福和痛苦。前进的路有多远,归途就有多远,前进的路有多艰难,归途就有多艰难。一进一退,是人生的必然的动作。完成这两个动作的时候,有人完成得很优美、很轻松,洒脱,有人完成得很悲壮。也有人完成得跟上述情况都不尽相同。 
  而归途的那一头,是我们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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