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诗已成习惯
[评论]
路 迪
对一个人的评判不可能脱开他的社会角色,那是他在人海中定位的标签。倮倮自称“草民“,对此我持审慎态度,弄不清这究竟是自谦自抑还是矫情?他实在是我所知道最左右逢源的一个------饱受物质和精神的阳光雨露倾力灌注,冠饰洁净,晏笑自如,宛如春风的面部绝少被生活的压力污染过的痕迹。一口浓烈的湖南腔,游走江湖多年的年轻人仍如此眷恋乡音,很少见,这份固执像是一种立场。
倮倮还是很受用他的生活的吧,尽管有时他也会儋妄地“渴望一次意外/把我抛出生活的轨道/让我像个闲人甚至病人/在阳光下品咂青草的滋味/”,或者“每天都深陷在纸张中/对无纸时代的来临/充满恐惧/和期待,,,,,",这种企盼和百姓渴望天上掉下一块大金子截然不同,前者是抗拒中地渴望,是半推半就地暧昧,期待着它的实际上永不来临.对物质不自觉的依赖和潜意识里的恐慌充满矛盾,这种反省基本上是小资阶级的一次心灵休闲,娱己而已。
我关注的是倮倮心存冷静而悲悯的情怀切入现实的那部分作品。如诗歌《表弟》:
十八岁的表弟
有三年工龄的表弟
喜欢吃零食的表弟
瘦得像一根竹竿的表弟
穿布鞋的表弟
在我当总管的厂里
被炒鱿鱼的表弟
哭得像一兜带露的小白菜一样离开的表弟
我想留宿他一晚
也被我制定的制度拒绝的表弟
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表弟
哦,走向茫茫人海的表弟
没有想过明天的表弟
在现实之车突然急刹车时
一个趄趑栽下去的表弟
用呛喉的乡音哽咽着说再见的表弟
这里的表弟,是具体的表弟,又是抽象的天下的表弟,他们“把行李背在羸弱的肩上,走在风中……”,孤苦无依,意识和能力都贫弱的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城市变幻莫测的面孔和轻捷如飞的节奏,被动的经城市严苛地筛选和淘汰,也只能哽咽着和源自乡土的哥哥说再见。“我”的形象是冷漠的,犹有人的余温,然而微薄的同情心还是被淹没在强烈的自我保护的意识里,对制度的被动服从其实是主动地对利益的最大化追求。这首诗里的双重主线:对弱势群体地同情和对既得利益集团生活的反省,上行下行的两个走向丰富了文章的精神内涵。
在《表弟》中,诗人自身的角色定位最大限度的调动了诗的悲剧氛围,在倮倮的许多叙事诗中,作者都运用不同的视角观察和叙事,时而主观体验,以打工仔的身份现身,“我赶紧打电话到王府酒家/给老板订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然后轻言细语给楼下的快餐店/要了一个饭盒/(《草民倮倮在异乡的幸福生活》)”,十分形象的勾勒出在深圳这样的都市抢钱运动中一个勤恳而卑微的生存者形象。时而客观叙事。如《推销员》一诗,作者以零度情感旁观着一位可怜又可笑的推销员,“他坐在一堆虚幻的篝火前娓娓而谈,他谈皇帝当然是谈他手中的权利,他谈金钱当然是谈它手上无上的权利/他谈美女当然是她褪下衣服后的将来进行时/他谈e时代当然是证明他在这个时代中存在/他浑身飒飒想着汉语的光芒/这样即使错误百出也引人入胜/”作者其实对他全无嘲弄的,有的只有对一个人生存愿望深深的理解,
越来越多的诗人倾注才力投入到对灵魂、情绪或者内心深处许多隐秘不为人知地心悸这些主题中,即所谓终极关怀的开掘,诗歌实现了它的隐喻、模糊甚至晦涩的特性,但这样越来越疯狂的语言谜语酷似自说自话,相形之下,读倮倮的这些“都市叙事诗”是令人眼前一亮的。
倮倮在新作《危险的日常生活(组诗)》当中,给了勾勒了许多真切生动的生活片断。我们一起来看一首叫《对门的先生们》的诗歌:
对门的先生们
喜欢搓麻将
他们有时三缺一
就来敲我的门
我总是说不会
屡次拒绝后
他们还来敲门
说学学就会
他们的执着
使我心里更加疑云重重
因此 我坚决地说我人傻学不会
我像一个勇敢的地下党员一样
保守着一个秘密
我平生最爱就是搓麻将
许多商人就是在这样的物质狂欢的盛宴后将自己丢失了,倮倮清醒的意识到:他的生活面临的最大危机就是自我迷失,他一直在努力延伸着硕果仅存的敏感触角,不让他们被过多的酒精浸泡,那是些闪着寒锐光泽的反思:“精神的死亡是香艳的味道/日复一日/在快活中自尽/仍浑然不觉“。
倮倮与诗亲近已成习惯。宾馆车站,租住的房屋,都能入诗,也都能身在其中入心地去读诗,笔耕不辍,殊为难得,近于少女写日记的习惯。如此匆匆,语感不免成问题,太过坐实,少了诗歌节奏的韵律和内在张力。许多诗更像是一段竖排的日记或随笔,但随笔站起来不等于就是诗了,不事雕琢不是随心所欲,回味起来,少的是诗歌特有的韵味和光泽。
在“诗味”上,我更喜欢倮倮少年时的诗。如《最后一次约会》,简洁之极:你迟到/我也迟到/
在他的诗歌中我捡出这样的句子,眼睛有些潮,想起了晶光莹亮又随之暗淡下来的青春,如果那时知道若干年后是如此的家常与被动,怕会生发出多少末路狂奔的勇力。“明天就像盒子里的巧克力,没有打开之前,永远不知道下一粒是什么味道”,对倮倮怕也是这样。那个回雁峰下虔敬听洛夫讲学,诗情激荡如豪光万丈的白马轻裘的少年,这样的生活不啻是一种嘲讽――虽然一切简直已经很好。
(附倮倮的诗两首)
1、隔壁的年轻夫妇
在我跋涉在汉字中的深夜
隔壁的年轻夫妇
突然弄出很大的声响
而且越来越响
惨烈的声音不断地强奸我的耳朵
我冲了三个凉水澡后
陪一包烟坐到天亮
第二天
就买一张火车票
回家
2、楼下的少妇
楼下的少妇
总是穿着睡衣来敲我的门
告诫我不要在房中走来走去
不要把椅子弄得嘎吱吱响
她长得漂亮
好脾气
第一次
我发现她穿着丝质睡衣
衣服上有些皱折
第二次
我发现她薄薄的衣服里空空荡荡
两只小白兔一颤一颤
就跑进了我的梦中
害得我半夜起来洗澡
在一个醉酒的晚上
我第一次去敲她的门
久敲不开
惊醒了房东
她用粤式普通话说
屋里的女人早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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