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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阳光削去多少层皮
最好的手术刀,没有这么精致;最好的外科医生,没有这么本领高超。
阳光是这么一种精巧的手术刀,阳光是这么技术非凡的大夫,它把我薄薄地削去一层,不深一层也不浅一层,不多不少、深浅适度,就一层。
我当民办教师之时,一边教书,一边当农民。我当农民让农民看了也大为惊奇,服了我了。
也许是过于喜爱阳光,过于想与阳光亲密接触,在炎夏我总是只穿一条裤衩去做农活。在收割水稻和锄油茶山的时候,阳光就像熊熊大火灸烤着人的肌肤,更严重的是禾叶和割断的禾秆如刀似剑,手总被割得斑驳如花蛇,又痒又痛;打稻谷生成的粉尘也是如针似刺,让人如觉芒刺在背。打稻人实在是辛苦。打稻谷肯定得选晴朗的天气,太阳大容易脱粒,打出来的稻谷也干爽,不易霉烂,但是在强烈的阳光下进行这么高强度的劳动,汗如泉涌,汗水和着粉尘加剧了骚痒,也增添了疲倦。一般来说,这样辛苦了,应该能倒床就睡着,可是不少农人却因皮肤过敏以致恶痒恶痛而难以入眠。
锄油茶山也好不到哪里去。油茶林、油桐林常生毛毛虫,这些毛毛虫隐于叶背,风一起就会掉下来,一落到人身上,肯定奇痒无比,一下就会起很多疱。就是没有毛毛虫掉到身上,到过毛毛虫的附近也会有这样的不良反应,只是程度要轻一点点而已。因为这样,不少农人都不会光着膀子打稻子、锄油茶山,一般都要穿长衣长裤,有的还要穿厚一点的。
我不一样。
我比农民更农民,只留下一条短裤遮羞。我不喜欢忸忸怩怩地走到阳光里劳作,不喜欢隔着衣服与阳光假亲热。阳光便在我的身上展开了工作。这是一项精细而又复杂的手术,我不知道是不是精细到了纳米级。只需两天,我便成了非洲土著,皮肤黑黝黝的。再过两天,一层极薄极薄的皮肤便开始蜕了。起初,是东一点西一点地裂开蜕掉。已蜕皮之处雪白,未蜕皮之处黝黑,把人弄得比花蛇还难看。这样的皮肤沾不得水,一沾水便如碰着火红的烙铁。可是,如此大热的天劳作之后,不可能不洗澡,而洗一次澡就经受一次严刑拷打。待深黑的皮肤全部蜕去,雪白的皮肤也又被晒黑,有时晒严重了,还会再蜕些皮,不过不会像前一次那样疼痛。如此之后,人便成了青铜塑像,深棕色的皮肤,油光发亮,雨滴落于其上迅即滚落。而皮肤也是怪,一段时间不这样暴晒又会变白,可再去暴晒时又会蜕皮。
像我这样断断续续地做农活,一年要蜕好几次皮,插秧一次,锄油茶山一次,打稻谷一次,中间若是再顶着日头做几次什么事,还会有几次蜕皮。而老农不一样,即使像我这样光着膀子去干活,因为持续在日头底下劳作,一年就蜕那么一两次皮。可是,老农年年代代在日头底下,像一株可以走动的植物,不断地承受着阳光的切割。
这蜕皮,总让人想起蛇,蛇是一种蜕皮的动物。小时候,我见到草丛中有蛇蜕下的皮,总有恐惧感,仿佛那就是蛇,仿佛那是有毒的、会伤人的、恶心的东西。其实,人也很难见到蛇蜕皮的正在进行时,不知是不是恶毒的蛇,怕自己脆弱、痛苦而易受攻击的一面被人见到。倒是人类不愿意见到蛇蜕皮,说是碰到了就会走霉运。人也真是,霸道地把自己的悖运归咎于正在痛苦的蛇。
稍大一点,我见到蛇蜕皮,那简直是蛇的一次死亡,其痛苦难堪之状令人不忍去看。我想,叫人畏惧的蛇,怎么也会有如此的痛苦如此的无助呢?为何非要这样蜕皮不可呢?
后来,我看到一些有关蛇的资料和电视片,知道蛇必须蜕皮,这是长大的需要。蛇为了长大,再痛苦也要一次又一次地把皮蜕下,它总是忍着巨痛,先把嘴巴皮磨破,然后让草丛和树枝磨擦、牵扯,慢慢地把皮蜕下。每一次蜕皮,蛇都是死去活来。
人蜕皮虽然没有这样严重的痛苦,却也是痛苦的。但一些人为何也要这样愿意蜕皮呢?也是为了长大么?
我进了城,虽然没有城里其他人那样细皮嫩肉,可是除了偶尔去支农蜕些皮外,很少蜕皮了。很少蜕皮的日子,充满了物质的诱惑,时尚的风不知不觉地吹进心中,比工资、换手机、穿新衣、挑好吃的……而内心很迷茫。我少了蜕皮的痛苦,却多了不少内心的痛苦。
于是,怀念起能蜕皮的日子来。我心里在问:一个老农一生要让阳光削去多少层皮?我要让阳光削去多少层皮才能少些的痛苦?
2004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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