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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牛
之一:山里出来的牛
放过牛的人都知道,只要有空,牛一天到晚都会吃草。耕田和吃草是牛的命运,牛认定这样的命运。
什么时候耕田,一天耕多少田,不由牛说了算,只能由主人说了算,牛永远只是人的一个不可赎身的奴仆。牛不能够因为今天心情不好,或者身体有毛病,而休息一天,也不能因为今天心绪好又力气足,就一天干完两天的事,明天可能放心休息。
但是,一有空就吃草,这是自己的事,牛在很大程度上能够把握。人也常常凭此判断牛的好坏,大凡要买牛,都要看牙口好坏。牛却不知道,它们的好坏评判标准并非牛是否努力、听话,而是与生俱来的所谓牙口如何。而牛不管牙口怎么样,卸了犁就不停地吃草,生怕耽搁了白天宝贵的时间,反刍总是占用晚上睡觉的时间。
其实,牛从来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可是,悲哀的是牛以为自己的命运抓在自己的手里。于是,它拼命吃草,以为吃肥了主人就会高兴,就会喜欢它;于是,它拼命拉犁,以为卖力就会成为主人家中不可缺少的一员,就会与主人生死与共。事实上,牛得到的待遇是:听话的牛,少挨些喝斥和抽打;肯吃草的牛,身体长得好些,少些病痛。
可是,牛弄不好就会被卖掉,甚至成为城里人的菜肴和皮鞋。它们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屠刀举向它们时,它们哞哞地申诉:我们犯了什么错?人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不是说我们是农家宝么?不是说我们是人类的朋友么?它们忽略了两点:一是城里人听不懂牛叫;二是连与牛朝夕相处的乡里人都能忍心将它们卖掉,和牛没有一点感情基础的城里人会刀下留情么?
命运好一点的牛,幸免遭受宰杀,只是被从大山里卖出来。
这条壮黄牛就是这样的遭遇。不晓得人为什么要削尖了脑壳地从山沟里拼搏出来,山外有什么好呢?在大山里的日子,多舒坦啊:张口就是又青又甜的嫩草,山里有的是好草,再多的牛也养得活;山里环境好,天蓝,山青,水绿,空气里满是青草掺着野花的气味,小鸟唱着优美的歌飞来飞去。可是,……
还没等壮黄牛想完心事,“轰隆隆”就跑来一个大家伙。它从未见过这样跑得快又叫得厉害的庞然大物,心里一急,横指起尾巴,撒腿就跑,而它越是紧着跑怪物就越是紧着追,它的速度一旦放慢下来怪物也随之放慢。壮黄牛实在弄不明白,山外怎么有这样可怕的东西,叫牛吃点残草也不安生。
当它跑了两里多路后,才终于发现一条小岔路,才终于得以脱身。当它远远地望着怪物,要看个明白时,怪物里头竟然坐着人。可气的是那些人不但不同情它,反而哈哈大笑,还鄙夷地说:“这呆牛,连个车子都不认得!”最可气的是新主人一路追来后,牵着它的鼻子,一顿猛打,说:“一个车子怕么子怕,就要吃了你?跑,叫你跑!”
以后,还能如此跑么?从此,它一听到车子的声响,便老早远远地躲开,那实在是骇人的东西。
到山外后,壮黄牛一点也不习惯。
山外的田宽多了,农忙时节,它一日到黑犁田不止,到傍晚几乎走不动了。
这倒不要紧,反正自己年轻力壮,气力是浮财,去了又来,睡一觉之后,又恢复了。
要命的是没有好草吃。山外的山本来就不多也不大,而且到处搞了开发,弄得光秃秃的,活像和尚的脑壳,有几根草呀?每天累下来,只图有口好吃的,不是说“牛是铁,草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要使牛有劲,全靠草来撑”么?人累了一天,总是饱饭饱肉饱酒,牛吃点好草不过分吧?可是,农忙之时天黑方归,除了割来一点点青草外,主要就是干稻草。那么大的消耗,补充的这么差,营养怎么跟得上?营养跟不上,身体肯定垮得快。
就是平常有时间去野外吃草,也不好到哪里去,到处都是别人的作物,一不小心动了别人的作物,就要招来架打,虽然是人与人打架,但人一不高兴,说不定就拿牛出气。因此只得在山边路尾吃点百十头牛日日嚼食的草,而且还沾满了汽车尾气,很是反胃,据说还要得癌症。但不吃又有什么吃呢?真是无可奈何。
山外的人一门心思找钱,说话、做事、想主意都把钱掺在里面。这就注定了牛不被照料得好。
山里田土少,挣钱的门路少,人们争着田种。山里的田狭小、零散,只适合牛耕地,牛便比较宝贝。
山外田土多,挣钱的路子多,许多田土变成了果木地,即使还有些稻田也是宽阔、集中,便
于机械化作业。耕田机便“突突”地下了田,又快又好,还不吃草,不需放牧,多省事。牛便越来越少,越来越被忽视。
壮黄牛担心有朝一日,因自己的位置被异类占据而遭抛弃,抛弃的结果很可能是坐车进城,然后被宰杀,被注水出售。
壮黄牛想不通的是:人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怎么把牛的命运也改变了呢?
2003年5月4日
之二:卖不掉的牛
“看牛伢仔卖不脱牛。”这是我的山寨的一句俗话,意思是说不管事的人做不了主。可是今年来父母亲自己喂的牛自己竟然卖不掉。
这倒不是牛不好。牛是上好的一对母子,母牛于劳动和生育而言正值生命的旺季,牛崽两年功夫就会长成大牛。这完全是一支看涨的股票,人见人买。但是牛始终没有卖掉,这不是牛的错,也不是人的错。
由于实在没有人放牛,我的父母经过好几次商量,正式决定把牛卖掉。那一天,母亲担了一担菜去喂牛,我那正在给她家的牛添稻草的叔娘见了,说:“四嫂,你怎么这样舍得,竟用菜喂牛?”
母亲说:“要卖了,也让它们娘和崽吃点好的。它们虽然是畜生,养了这么多年,也还是舍不得离开。它们和人一样啊,只差不会说话了。”
“是啊,是啊。养的崽女可能还不听话,让人沤气,牛比崽女还听话呀!”
母子牛开始本来欢头笑脸迎接送来好粮食的主人,听了了这段对话,它们愣住了,递进牛圈的菜,一张也不吃。我母亲一遍又遍的催促,到了后来几乎是哀求了:“吃吧,吃吧……”但是它们就是一口不吃,只是望着主人。然后,母牛大叫一声:“哞——”,小牛跟着也大叫一声:“哞哞——”
母亲和叔娘一惊。母亲长叹道:“哎——”
叔娘说:“这牛通人性啊!”
我说:“上好的牛,怎么要卖掉呢?牛不同意被卖掉,人怎么可以把牛卖掉呢?要是人被卖掉,人的心里又是怎样的滋味呢?”
我这一串绕口令式的问话,把母亲和叔娘的听觉搅昏了。但母亲还是听出了我不同意卖牛的意思,便说:“不卖,你来放牛?”
我当然不可能有时间放牛。此时,我无奈地认为,这时牛一定在悲伤地想:牛不是商品,不能任人买来卖去;人可以选择牛,牛不能选择人,这不是公平的道理。
但是牛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山里的人也认为,除了个别人能够走出山里,大多数还是生于斯、长于斯、老死于斯,山里人除能改变一些家离家畜的命运之外,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么?就像牛也只能改变一些草的命运,这并不奇怪。
回到屋里,母亲跟父亲说起母子牛不愿离开、乞盼留下的情况,父亲默不作声,牛便没有卖掉。
过了不久,父母商定还是要卖掉牛。牛故伎重演,父母的决心又发生了动摇。如此几番反复,牛最终没有卖出去。
就这样,牛用最笨的办法保护自己,它们用哀求的目光望着人,用生来为自己赶蚊蝇的尾巴替主人拂扫衣裤上的灰尘,再不然就生点小气:不吵不闹,但不吃草,不有动弹,只是眼角挂泪。这是弱者的办法,弱者能有什么办法呢,只有这样的笨办法。
我也是这样的弱者,我常常也只有一些最笨最笨的办法。但是我没有牛这样引人同情,因此往往被人卖掉。
2003年4月21日
之三:剥 牛
这里说的剥牛,其实应该叫做解牛,不是有篇古文叫《庖丁解牛》么?只是寨里人都这么叫,我也改不过来了,故且就说是剥牛吧。
过去,在我的眼里,剥牛在我们山寨是一件既伤心又有趣的事。
有牛要剥,大多是因牛不幸摔死之故。牛摔死了,生产队长就会安排好几个棒男劳力,去把牛抬回来,再剥;如果牛摔死的地方比较远,就在原地剥了皮,砍成几大块担回来再分解。
宰牛而剥的情况是极少的,农人是不轻易宰牛的,牛是农家宝,牛是农人的弟兄,所以要宰的牛除非是已经奄奄一息了。记得有一次,生产队的一头老牛生病后,病一日比一日加重,请来乡兽医站的兽医打针开药不见效,又先后用大家献出的秘方治疗也无济于事。老牛瘦得只剩下皮和骨头了,它已经站不起来了,躺在地上,浑身沾上满了牛粪,蚊蝇密集在它的身上,黑压压的一片。当人前去看它时,它用力睁开眼睛,痛苦地望一望,然后低沉地呻吟。大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几多好的牛哇,力气大,肯卖力,又老实,走过田埂也不吃禾苗。”“这个样子,留着它一日,它就多一日痛苦,我们也多一日伤心,不如帮它早点断了气。”“怎么可以杀它?谁忍心杀它?”一下子谁也不说话了。过了一阵子,队长说:“还是杀了吧,免得日日难受。”
男人们便七手八脚地忙起来,把老牛的前腿与前腿、后腿与后腿分别捆在一起,用杠子抬到寨门外口。然后,有的用大岩石支起一口大铁锅烧水,有的准备杀牛。执刀者自然是寨里的屠夫,其他身强力壮的男人就负责控制牛不挣扎。有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不愿意看杀这条牛,想借故走开,队长黑着脸骂道:“你滚开,但你也不要想分牛肉!”不分牛肉,大家一年到头难得沾肉腥味,谁也不愿意,他只得乘乘走近帮忙。那些善良而胆小的妇女早已躲到一边,不忍心看老牛悲惨地死去。只有我们这些细伢仔、细妹仔,不顾大人的喝斥,紧紧围着看西洋景。老牛并无激烈的挣扎,但杀过无数猪和牛的屠夫竟然手颤,捅了数刀才刺破心脏,帮忙的其他人动作也十分别扭。
我在想,表面看起来人很怜惜牛,但牛究竟只是人的一件农具,比如一弯犁,好用的时候便毫不客气地用之,等到老朽了,便当作一根柴,焚以取暖、做饭,燃烧之时至多也只是噼噼剥剥地呻吟几句。人其实最为势利,牛全没有这些心眼,不管跟了谁,不管踏进的是哪丘田,都老老实实地埋头拉犁,还要高兴地哞哞而歌。
剥了皮,剔了骨,锅里的水也开了,便把牛骨头放到锅里去煮。牛皮等晒干后卖给供销社,牛肉过秤后按工分分给队里各家各户。我家虽然人口多,但劳力少,分到的牛肉是队里最少的一户。我的心里对别的人家有点羡慕,同时又生出一些愤愤不平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女人们便都把分到的牛肉送回家去,然后又迅速折回来,等待啃牛骨头。男人们就把牛内杂弄好、分好。不久,牛骨头煮好,队长给在场的人每人一块,先给我们这些细伢仔、细妹仔,然后再给大人。当他把一块大的给五岁的三狗时,三狗说:“不要这一块,太大了,拿不动,要块细的。”三狗的娘过来就给三狗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就絮絮叨叨地骂道:“没有出息的,大的不要要细的,吃这号亏……”三狗厉声哭起来。大家赶紧来劝他们娘俩,过好一阵子才止住了骂声和哭声。
天已经断了黑,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地看着我们,对我们这么津津有味地啃牛骨头很不理解。而我们觉得这牛骨头是天下的美味,剩下光骨头了还舔了又舔,没有什么味了之后,就把牛骨头放到煮了牛骨头的水里去蘸一蘸再舔。大人收了锅子去后,我们就无法蘸汤水了,便捧着光牛骨,望着星星,其中一个咂巴着嘴巴说:“要是天天有牛骨头啃,多好哇。”而我的心里总有点泛酸,牛的结局终归应算作悲剧。然后,我又心里自问:“捧着牛骨头的我们自己呢?”
2003年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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