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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舟寨风物
爆 竹 回 乡
怕被城里的文明枪毙,爆竹像一群鸟雀远离被污染的环境,撤出了禁炮的城市。
乡村没有禁炮令,爆竹回到乡里。一如被贬的官员,在乡村过着田园生活,爆竹就是陶渊明了。他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毫无顾忌地吟着自己的诗,唱着自己的歌。
他们没有失落感,城市又算什么呢?当年,城里开始发达,爆竹像民工一样涌进城去,只有少数的兄弟还在乡里。他们是去祝福人家的发达,在庆典和节日竭尽全力地把场面弄得热闹非凡。就是人家死了父母,爆竹也像自己死了爹娘一样,哭得那样伤心,似乎要把每个在场的人的心炸碎。可是,城市更加发达后,就认为他们老土了,那些西洋的乐器在起劲地吹牛拍马。他们遍体鳞伤,便回到乡村,乡村多好啊,自由、闲适、快意。
其实,爆竹很早就和人类相亲相爱、难舍难分了。这是人类还记忆犹新的情景:一个人途经荒山野岭时,除了要背武器外,还要背上一些爆竹,一群野兽袭来的时候,弓箭并不起作用,火枪不能接着开第二枪,装火药太费时间,唯有燃放炮仗可以快捷而连惯,能使野兽四散而逃;当瘟疫流行的时候,人们燃放鞭炮驱瘟杀菌,这其实不是迷信,是硫磺具有这样的效力;每一次红白喜事更是离不开爆竹。
我不知道小孩子之特别喜爱爆竹,是不是因为古人对爆竹的喜爱刻入了人类的遗传基因而代代相传,反正小孩都爱爆竹,我们小时候也不例外。我们小的时候,官舟寨里大多数人家没有钱去买多少爆竹,少数劳动力多工分多的人家,生产队年终决算分到的钱多一些,常常要多买些炮。运支表叔家比一般人家不困难些,每年过年买的炮在我们寨里最多。按我们官舟寨的习俗,大年初一这天小孩子是要到寨 里每家每户去拜年的。除夕要守岁,大人、小孩都得熬到下半夜,小孩子当然是等着要那一块两块的压岁钱。可是,我们小孩子再怎么睡得晚,大年初一还是起得很早,我们比着赛似的抢先来到运支表叔家,因为运支表叔不像一般人家一样打发点糖果,而要给每个拜年的孩子送两个大炮,但炮仗也是有限的,所以迟去了也就得不到,那多晦气,会让人后悔好些日子。
然后,我们就挨家去作辑拜年,拜完一家,就在那家地上找散落的鞭炮,因为放新年的开门炮时总会散落一些小炮。我们便像寻找丢失的宝贝似的满地搜寻,父母说我们那个仔细劲比读书强得多。我们读书常常是“白眼瞎”,读起来长字认一半、短字认一边,写起来张冠李戴、缺胳膊少腿。对爆竹当然不一样,那是我们极为心爱之物。我们说不清为何这样喜爱,大概是热闹、刺激吧?
爆竹是个直性子,也特别火爆,一着就爆,也不管是碰着谁,火了就炸。这是文明所不允许的,文明只容得下装模作样的绅士,哪怕你实际是男盗女娼,只要你表面上中规中矩就行。因此,不会韬光养晦的爆竹,就有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污染环境,制造噪音,伤害人体。禁炮令让爆竹失去了城里的生存空间。尽管也有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提议在传统节日适度对爆竹开禁,可是这样的声音微乎其微,很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没有爆竹的城市,越来越把年和节过得寡淡了,众多的人靠打牌恍恍惚惚地把长假打发掉。而洋节却趁机侵入,对情人节、圣诞节,不少人如痴如醉,商家也大肆炒作、推波助澜,似乎神州大地就是西洋了。
而乡里对爆竹如此的喜欢仍然经久不衰。一到过年过节,我们官舟寨里满是爆竹声。今年,有两位汉子,为了比谁家的爆竹更响得持久,双方都用箩筐担了爆竹出来燃放,家里的放完了,又都去村里小店买了来放,硬是弄得人家店里缺货。爆竹自然畅快,尽着性地蹦跳、欢呼、高歌。
爆竹回到乡里,过着自己的日子,唱着自己的歌,城里是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乡村一年到头就有了爆竹的笑声。2004年1月28日
官舟寨风物
之一:凉亭
凉亭总是候在路头,那里正是人们需要喘一口气的地方。
人是忙碌的,人总有疲倦得需要喘息歇脚的时候。凉亭就是这样善解人意地等在那里,让路途上的人有一片无雨、荫凉的地方。
凉亭怕是一只鹰,是一只飞倦的鹰。它飞倦了才在这里停歇。因为它知道奔波的艰难,因为它知道劳碌后对休息的渴望,便放弃了自己最渴望的飞翔,展翅为亭,让忙碌的人们像雏鹰一样可以到它翅下避雨、纳凉。
官舟寨的凉亭在寨口的小溪之上,有点像风雨桥,可是出入寨子并不由经此桥,却路从其旁,因此它实质上就是一座凉亭。官舟寨也并不叫它风雨桥,而叫它凉亭。
寨里的人,劳碌一天,进寨之前在此休息一下,不把一身倦意带回家里;外出的人,在此再久久地看看自己的寨子,不忍匆匆离去;来来往往的人把各自知晓的信息在此发布,使消息迅速在寨里传播;小孩子歪着脑壳,听大人说古道今,将此作为学习的课堂;姑娘、婆娘们屁股一挨凳板,就从怀里掏出鞋底来纳,拉动的麻线把风也生了起来。凉亭是寨里最热闹的地方。
凉亭其实没有什么神奇,就是几根柱子一个顶、四壁空空几条凳。但为何如此简朴之物,竟有这般引力?
爷爷的话让我茅塞顿开。爷爷说,这个凉亭是大家“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建起来的。哦,凉亭是始于善良而欲达善良目的之物,如此之物谁人不爱呢?
可是,凉亭并不自傲,早已心若止水。风来不退,雨来不避,遇霜雪不颤抖,遭烈日不畏惧,也不随人们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
在我小的时候,一场特大洪水把凉亭摧毁、卷走了。从此,官舟寨没有了凉亭。人们都说,哎,要再建个凉亭就好。可是,谁也只是说说而已。
始于善良欲达善良目的的凉亭,始终只是在梦里重现。
之二:枫树
我记事时,官舟寨口的那几株枫树就有几抱大,就有顶天高了。谁也说不清楚,它何时就已不只是树而是一种风物了。
那是几株风水树。但凡沾上风水,无论何物都会神起来。因为是风水树,那几株枫树也就是神树了。
人便不可在树下胡说非为,当然不得屙屎屙尿。对这等神树若有不敬,说是要肚痛或遭灾。我当然不敢如此妄为,倒是“猪脑壳”对着其中一株树射了好一阵子热尿,那一年并未见有何灾星降到他头上。我跟母亲说起这事,母亲说,不是不报,是时候不到。我也没耐心去长期地看猪脑壳何时到了报的时候,此事灵验与否我不能证明,反正到我长大都没敢无礼于神树。
神树过于的威严,让人心生恐怖。不说小孩,就是有些大人,天一黑也怕路过那里,没办法需要路过,即使提了最亮的灯,也会背皮发麻。
既是神树,便当有护佑人们的神力。寨里人常常去树下求愿。家里人生病或小孩哭夜,往树上贴上红纸签,以求得保佑和化解。
可是,老鸹不管这树神不神,自由地在树上做窠,常常令人生恶地哇哇乱叫,还把粪便拉下来,弄得满地都是。
老鸹本来被视为不详之物,因为树神了,人们便爱树及乌,不会去驱赶它们。老鸹也神了。
后来,大队“五•七”加工厂破“四旧”,神树也不神了,被一一伐倒,拖进加工厂,以“五马分尸”告终。
官舟寨很怀念那些风水树。那时,谁也不敢道出心思。如今,又有人栽了几株枫树于原址。
几株风水树又要长大了。
之三:猎枪
曾经的威风。
对于猎枪来说,就是这样:出入山林,用火说话,用硝烟作宣传;性子耿直,说到做到,放倒了几多老虎、野猪。
那一年冬季,女主人重病体虚,家中断粮,猎枪闪进风雪,兔子、野鸡让女主人恢复了身体。
可是,猎枪脾气不好,一下火起,就帮着苗子造反,一时攻下好多州县官府。就是内部人,闹凶了也以枪相峙,最终得请另一种火性子的东西摆平,那是苞谷烧。几大碗苞谷烧灌下肚,猎枪就退到了木板壁上,看着主人划拳、豪饮、称兄道弟。
当山林像老人的头发日益稀少,猎枪就在墙上默默无语。白胡子老者不时把它取下擦一擦。其实也不光是为了擦枪,每次擦枪的时候,他的目光老盯着远处的山林,那里覆盖着一层雾霭,雾霭下面有太多太多的故事。
后来,猎枪被收缴,焚化为灰,据说它是受管制的物品。
官舟寨再没了猎枪,官舟寨的孩子,也不知猎枪为何物。
之四:洗衣台
承载着官舟寨妇女的喜与忧,洗衣台一直存在着。
其实,官舟寨没有洗衣台一词,这是我安上去的。官舟寨要说也是说到溪里洗衣去,用“溪里”代替“洗衣台”。
其实,官舟寨的洗衣台根本不是台子,只是台阶,也就是在寨口溪岸用青石板砌的石级,便于人下到溪里和在溪边搓、捶、漂衣服。
洗衣台自然是女人的地盘。女人堆在一起,就会不断碰出笑声来。家长里短、趣闻奇事,在此快速传播。要不,就交流点不为外人道的心得。
要是仅仅一个人在洗衣,就会默默地想心事,或喜或忧。喜了,会自笑出声,惊动刚刚把头露出水面的鱼。忧了,泪水洒进小溪,随溪水漂流。
此时,走来一个男子,捡起一个石子,投入水中,“嘭”地一响,女子一惊而起,好一顿嗔骂。男子走拢,怜爱地轻拍她的背,说赔罪了罪了,吓着没有吓着没有。女子便将秀拳往男子身上砸,男子顺势一把将女子抱到怀中,女子就像一只温柔的羊羔。
也许因为一直还能上演妇女的喜与乐,尽管自来水和洗衣机进了山寨人家,但洗衣台还是很能吸引寨里的女子。
寨里的女人到此洗衣,也就不只是洗衣了。
2004年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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