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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华坚(庞白)
广西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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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 视

题记:对这些老人,我总是需要仰视。


 

 

之一:要吃“磨刀石”

    片糖已经成为一种记忆。
    如今,片糖早已不是一种稀奇之物,而且平凡得有点落寞了。现在,糖的品种多得数不清,繁如星星的各种糖又看又好吃,谁还去吃那粗陋又并无特殊滋味的片糖呢?
    那一天,我到农贸市场,意外地发现有片糖在卖,一下兴奋起来就买了几块。说实在的,我许久未见这东西了,在超市和其他商店也是见不到的。
    可是,我买回去的几块片糖,妻女横竖不吃。不吃搭紧,女儿说:这多能看。妻子说:这有什么好吃的。唯有我一个人有滋有味地吃,吃完还咂咂嘴,叫妻女圆了眼看着我,就像看一个怪物。
    说实在的,片糖确是粗糙之物。它是用甘蔗榨糖提取白糖、红糖后的糖渣,因为制成一片一片的长方体,便称之为“片糖”。其状粗大,其色暗红,实在无可多述。
    而正是这种粗糙的糖,竟然是我甜蜜有趣的记忆。
    那是一个票证时代人,粮票,布票,肉票,糖票,买什么都要凭票。买白糖、红糖、片糖更复杂,还需凭卫生院的,说因需糖配药治病云云,以示情况特殊。就是弄到了这些玩意,还得有钞票。像我家这样困难,父亲虽是有名的民办教师,却不屑于用自己的社会声誉去求别人开假证明,所以我家难以买到糖吃。
    在我极幼之时,因身份特殊竟得特殊照顾,偶尔能吃到片糖。在外公外婆眼里,我无疑是一个大宝贝。外公外婆生了一大堆儿女,活下来的也有六女一男。我仗着母亲是老大之故,在他们的孙子、外孙辈中,坐了第一把交椅,外公外婆特别宠爱我。我特别幸福的是我已经呀呀学语了,我的那些弟妹、表弟妹还没投胎,谁也不会来与我争外公外婆的疼爱,而且我家和他们家隔得很近,唯有一华里多路,他们想我了,我就有了爱。他们常把好吃的留着,送给我吃。每年,我总能吃到几回片糖,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反正让我感到幸福。
    外公是一个幽默的人。那一回,他带了片糖来我家,先故意不让我看见。我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见了外公就说:“我要吃屁糖,我要吃屁糖!”我话还说不圆,把“片糖”说成了“屁糖”,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外公把片糖拿出来,却不给我,说:“这是么子?”我便说:“我要屁糖,我要屁糖!”外公说:“这是磨刀石。”幼小的我灵机一动,说:“我要吃磨刀石。”忍不住大笑不止。
    就是到了现在,亲威们还时常跟我开玩笑:“你要吃磨刀石吗?”我对之一笑,这笑得复杂。

2004年1月30日


之二:桔子一个一个地烂掉

    现在比不得以前,在我的家乡,桔子已经是一种很平常的水果,一块钱几斤,烂便宜。要是以前当然金贵,除了山上的野果很多外,山民们很少种果树,要种也是一户就种几株葡萄、板栗、核桃、柿树之类,不求出售,只为让小孩解馋。家乡海拔高些,桔子之类怕冷的果树不大适宜。在山里,桔子是一种稀罕之物,常常作为一种珍贵的礼物。后来,形势变了,什么东西都可以卖,农民也就种了不少水果,山外的桔子也就多了起来。而且物资也是流通得太快了,像风一样,山外的水果一车一车就进了山里来。但是,山里把桔子作为礼物送的习俗仍然没有改变,即使它已经不再值钱,而仍是一种尊重、客气的象征。在我们山里,桔子已经不是桔子,它是一种微笑、一个问候词。与山外人更看重物质相反,山里人更崇尚精神,山外早已把礼品升格,也已经对把桔子作为礼品不屑一顾,而山里还是固执地把桔子看成不错的必不可少的礼物。
    我是山里出来的,山里还有很多亲戚。一回去总要走亲戚,走亲戚总不能素手而去,便带点糖果之类,每次少不了桔子。回去其他亲戚可以不看,但外公外婆是要看的。他们都已经七八十岁了,颤颤魏魏的,完全是风烛残年的味道,却并不闲着,每日帮我舅舅、舅娘料理家务、看牛、管稻田的水。前些年,舅舅悖运,先是被骗几万元,后是加工厂失火,手中的钱和资产灰飞烟灭,还欠了贷款五六万。这对于一个山里的农民来说,几乎是被打到生活的底层,难以翻身。在亲戚们的帮助下,舅舅和舅娘拼了命,帮人做事或做点小生意。年迈体弱的外公外婆哪里能闲得下来?
    我呢,当然心疼他们,总要买点什么东西给二老吃。苹果之类,他们实在没有牙齿咬,吃不下,还是桔子好,不需咬也可以吃,所以常常记得买桔子给他们。我母亲几姊妹也常常买些东西给他们。
    可是,有一次我发现,送给他们的桔子任其一个一个烂掉了。我问母亲:外公外婆不爱吃桔子还是桔子不好吃?母亲深叹一口气,告诉我:他们哪里舍得吃?
我猛然省悟:哦,怪不得,我们每次去看望他们,外婆总能像变戏法似的拿出糖果来,还总要掏出钱来送给我的女儿(我当然坚决不接受),原来是她把大家送他们的钱物积攒在那里,以应待客之需。啊,我的外公外婆!他们从苦日子里走过来,养成了省吃俭用的习惯,除了必须要吃的饭,他们从不已经对糖果熟视无睹了。而当家里连遭不测、陷入困境之后,他们更是尽力地抠尽力地卡,甚至病了也不吭声,怕花医药费而忍着,等到倒下不能动了,才被强行背去打针,所以几次差点死去。

2004年1月3日

之三:养血的酒

    大热的天,祖父从山上回来,斗笠还未脱下,刀夹子也尚未从腰上解下,便径直走进茶堂屋里,拿着他日日用以饮酒的小搪瓷杯,到酒坛子内舀起满杯酒,一扬脖子,就一饮而尽。
    我母亲不解地说:“爹,你戴着斗蓬(笠)进了茶堂屋,你如何这样饿酒?”
    “你不晓得,半日不得水吃,口干得很。”祖父一边脱斗笠,一边说。
    “口干了应该吃水,吃酒不是越吃越口干?”
    “水哪里当得酒解口干。”
    我母亲更加迷糊了。
    我也迷糊了。那时,我还小,尚未沾过酒味,不知道酒究竟是解渴还是添渴。但是,我知道男人们饮了酒之后,总是大勺大勺地灌凉水压酒火,便认定酒是火性的物质。而令我迷惑的是,祖父为何要以酒解渴、以火降火呢?
    祖父这样做有他自己的哲学,但他只是他自己的哲学家,从不向别人作多的解释。所以,祖父的哲学我一直不懂,他照旧经常用酒解着渴,照旧让我们疑惑不解。对祖父来说,也许这样做是适用的,也许只是他固执的爱好。我长大学了哲学以后,我发现哲学家的哲学对于别人来说都是晦涩难懂的,也许这样深奥的东西,对他自己和与他一样的人是适用的,或者仅仅是他一种固执的爱好。因此,哲学并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因为解释也并不一定有用。祖父的哲学也是如此。
我不能理解祖父的哲学,但是我知道祖父的血是用酒来养的。一日三餐,祖父都要喝酒,却并贪多,一小搪瓷杯而已。其实祖父的酒量并不大,也就两小搪瓷杯。他却是一个意志力极强的人,别人再怎么劝,也只喝到八分量。因为酒的滋养,祖父做事格外有劲,八十岁了还执意要赶牛下水犁田,不知内情的人还说我父母不孝顺。
    当然祖父的身体很好,健康地活到八十七岁,一生无大病。即使偶感风寒,也是靠酒来解决问题,一搪瓷杯酒喝下去,在火塘里生起大火,裸背烤出汗来,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一旦哪一日离开了酒,祖父浑身不舒服,像生了一场大病。那时粮食紧缺,饭都吃不饱,哪里有粮食做酒,顶多也就做点红薯酒、苞谷酒,数量相当有限,常常接济不上,祖父就要冲着我母亲发脾气。母亲当家也不易,首先还是尽量让全家七口人吃上饭,哪怕以蔬菜充饥。因此,矛盾的发生是自然而然的事。母亲的哲学是养家糊口的哲学,祖父的哲学是养血的哲学,两种哲学在困苦的岁月里必然发生碰撞。
    祖父按照自己的哲学,用火性的酒养着自己火性的血,燃烧着自己平凡而炽热生命,他一辈子把力量献给生他养他的土地,除了正常的睡觉、吃饭,一直闲不下来。我怀疑,他生命最后的结束,是因为生命中的某一个环节出了毛病,血液溶不下酒了,血液之火因酒的缺省而熄灭了。

2003年4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