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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五昌、徐 妍、王晓生、谭旭东
作者:自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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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诗歌现状四人谈
时间:2002年11月30日
地点:北京大学博士生宿舍
对话者:谭五昌(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青年诗评家)
徐 妍(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
王晓生(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博士生)
谭旭东(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硕士生、青年诗人)
谭五昌:大家都知道,当下中国诗坛的整体态势是比较好的,新诗还是有生命力的,还是呈上升趋势的。那么,这种态势的形成实际上是由全国各地的诗人们的创作来形成的。广西诗歌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这几年其整体势头就非常好,取得了可观的成绩。今年四月份,在广西北流召开了首届广西青年诗会,几十位活跃于广西诗坛的青年诗人都到场了,这是二十一世纪以来广西诗坛的一次盛会。《诗刊》、《文学报》、《广西日报》等国内三十多家报刊进行了报道,显示了广西诗歌群体当前的影响力。那么,我们现在来具体谈一谈广西诗歌的现状。我想先听一听大家对于广西诗歌目前在中国诗坛的位置的看法。
王晓生:广西是一个边缘省份,这是它的优势。广西诗人的诗歌写作几乎没有当下一些诗人对知识性过于依赖的缺点,而更多地来自诗人生命与生活的直觉。这对诗人的诗歌创作来说真是找到了源头和力量,所以,广西诗歌特别鲜活。这一风格与同是边缘省份的云南诗人于坚等人的诗歌有相似的地方。于坚等人的诗歌还有努力“做”的成分,广西的诗人就很少了,给诗坛保持了较多的活力。
谭旭东:在这里,我不想用当前泛文化批评的大而无当的方式来看待广西诗歌。但是,我还是要强调,在当下市场经济的市声喧哗与人心骚动的气候下,广西诗歌的精神品格是可贵的。广西诗人保持了一种比较纯净的心态,当然这也和广西诗坛长期接受的历史文化熏陶有关。广西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地区,文化上有一种包容性。刚才晓生谈到了边缘身份,不像北京上海那样中心化。但是,正是这一点,诗人们才能够承受边缘的寂寞。
徐 妍:我也认同你们提到的边缘性。但我更关注到广西诗人的边缘性是一种在山水之间的边缘性。这给广西诗歌带来了一种沉静的气质。沉静,在我看来,就是不燥热,也不冷漠;不兴奋,也不麻木。正是这种沉静,让广西诗歌以灵动的思维方式把握住了诗歌应该捕捉的生命的永恒命题,如死亡与生存。正是这种沉静,让广西诗人也同样没有忽略日常生活的潜入和提升。
谭五昌:刚才晓生、旭东,还有徐妍从不同的角度对广西诗坛进行了肯定性评价。晓生从鲜活的诗歌风格,旭东从边缘化的文化立场 ,徐妍从一种精神气质做了整体的评价。角度不同,但都很到位。广西诗人内部对于自己的看法也不一样。但是,我们作为局外人来打量,近些年来,广西诗歌的确获得了不小的成就。虽然广西没有官方的诗歌刊物,但有三家民刊:南宁非亚创办的《自行车》、桂林刘春主办的《扬子鳄》、北流虫儿、谢夷珊、伍迁、朱山坡、陈琦等主持的《漆》都是非常活跃的,构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下面,请你们三位谈谈对这三家广西民刊的直观印象。
谭旭东:刚才五昌让我们谈一下对于广西诗歌的直观印象。我想谈一下。我从九十年代中期就开始关注广西民刊。非亚《自行车》在八十年代广西诗歌低迷时出现,《扬子鳄》由麦子创办,后由刘春接管,成为首屈一指的民刊之一。我对这几家刊物有深刻印象。
王晓生:我对这些民刊的名字很有兴趣。它们好像与广西的地域有关。《扬子鳄》很有文化意味。《自行车》、《漆》是否与广西的地域有关呢?“自行车”隐含着在大地上滚动的意思。“扬子鳄”隐含着在边缘的省份、边缘的地方想要获得话语权的努力。“漆”是一种光彩,同时也是对自己的一个期盼。
谭旭东:“漆”是名词,也可理解为动词,它很有暗示性、隐喻性,它表达了广西诗人的刷新意识。看来他们试图刷新自我、刷新当下诗歌。
徐 妍:三个民刊各有风格。非亚创办的《自行车》更倾向于悲剧的浪漫主义风格,其诗歌一方面表现了久违的激情,另一方面又因为这种激情而步入深渊,而不是升入天堂;刘春主办的《扬子鳄》更倾心于雅致的古典情境的创设,其诗歌中虽然采用了现代诗歌的许多手法,但还是具有古典的冲淡、温馨的美感,特别是刘春的诗歌不因为动词的使用而删减形容词,这是一个反时尚的行动。北流诗人群体的《漆》有语言的自然的快感,但因为语言经历了精神的磨砺使得他们的诗歌区别于口水化。
谭五昌:刚才晓生和旭东对于“漆”的解读很有意思。其实在《漆》的创刊词中就有:“在我们的目光中,漆就是诗,我们无法为生活镀金,但可以给生活上漆!”这样的句子,这反映了集结在《漆》诗刊周围的广西诗人的独特的诗歌理念和写作方式。
谭旭东:广西山水秀美,号称“八桂之乡”,广西诗人的创作可谓“三足鼎立,八桂飘香”。
谭五昌:如果说,在南宁以非亚创刊的《自行车》为代表,在桂林以刘春主办的《扬子鳄》为代表的两种刊物是一枝独秀的话,那么,以虫儿、谢夷珊、伍迁、朱山坡、陈琦等为代表的《漆》可以说是“百花齐放”。当然,这比喻可能不太恰当。因为很明显,如果从诗人数量来看,在南宁有影响的诗人不是很多。最近罗池、李子迟、大雁等青年诗人的加盟构成了南宁诗歌的一个小团体。在桂林,刘春是一个出色的代表,黄芳、罗晖等的表现也不错。在北流,将近有二十来个诗人进行群体互动式写作。当然,不能以诗人的数量来评估这三个地方的诗歌写作,这三个地方是难分伯仲的。
接下来,我想请大家对广西诗人的诗歌文本进行一下印象式的点评。
王晓生:我先谈一下非亚的诗歌。非亚这个诗人是个胸怀广阔、创作手法又非常复杂的诗人。他的诗有于坚的风格,如《兵工厂》、《有一天我碰到一只死鸟》;有的诗与朦胧诗挺相似的,如《我宁愿》;也有欧阳江河一类的,如《为我37岁而作》,有一定的包容性。他有成大器的可能,不过还要时间来检验。
谭旭东:我也谈谈对非亚的看法。我觉得非亚对瞬间感觉非常重视,对直觉的表现非常到位。非亚近期的诗歌对“死亡”命题有较为深刻的思考。如《对死亡的描述》把“死亡”描述为废旧品被收走;《有时我直想哭泣》充满对“存在”的怀疑;《多年后的一天》是对未来的预设,充满了推测性,《让我们在日光灯下谈一谈死》看似轻松,但也充满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宿命的思考。
谭五昌:刚才晓生对非亚诗歌的解读很独到。但我们应该从更宏观的角度来谈谈有特色的广西诗人群体的文本。
谭旭东:虫儿的诗充满忧患意识,如《触摸疼痛》是真正的焦虑性文本,是对诗歌现实与社会现实的真正的触摸,“一片树林倒下/一群小鸟流浪在天空”,这样的诗句令人深思。朱山坡的《关注弱势群体》是一组好诗,非常具有现实性,诗歌除了关注诗人的内部世界外,还应该关注自己的外部世界,我们不能对我们周遭的环境不发一言。
王晓生:我再补充一下。刘春是一个很讲究诗的技艺的诗人。他的一些诗特别刺目。如《月亮、月亮》把小说处理情节的方式带来,未必很成功,但出奇制胜。我深深地被诗中吊胃口又让你扑空的细节处理方式所吸引。当然,刘春的诗歌更多是内在的。伍迁的诗有些小诗化,精致化,讲意境,还有童趣。如《好吧,不要说了》、《断章取义》、《打捞沉船的意义》写得很好,但很难超越冰心、卞之琳的路子,必须另谋生路。
谭五昌:在当下广西诗坛里面,非亚出道比较早,在九十年代初就有了影响,是一个实力派诗人。他的艺术视野和精神视野都比较开阔,风格也丰富多样。他对语言的驾御能力也是诗歌界认可的。他对灵魂状态格外关注,比如,他对死亡主题做到了非表面的艺术表现。刘春七十年代出生,是近年来一个活跃的诗人。在各大品牌诗歌刊物频频亮相,自己也主办了一个《扬子鳄》诗歌网站,点击率很高。刘春本人的写作呈现出书面化特征,比较典雅、华丽,但他的艺术口味又比较宽,又能采用口语化写作。像他的《命运》、《雏菊》等都受到诗歌界的认可的佳作。北流诗人中,虫儿趋向于口语化写作,善于在日常生活中发现、提升诗意,诗歌写作较活跃。总体说来,虫儿很勤奋,对诗艺也有不断的探索,前景看好。朱山坡是一个新面孔,他也是口语化写作,但风格独特,具有后现代诗歌的文本特征,但不乏丰富内涵,且具有冲击力。谢夷珊的诗显得清新空灵,具有古典主义诗歌的美学趣味,他的《傍晚的江滨路》是一首颇有力度的好诗。伍迁的诗近年来口语化写作倾向也很明显,但有内涵,给人真实的力量。陈琦的诗歌属于经验化写作,既有反讽的后现代意味,又体现出智慧的洞察力,如《抵达》、《今年三十岁的男人怕老婆》等作品颇令人回味。梁践的诗在朴素的叙述中张扬着诗人执著的诗歌精神,展露了诗人豁达的情怀,此外,廖毅、宁绍旗、梁晓阳、潘雄杰、李京东、方为、谭捷燕、陈芝仙等北流诗人艺术上均有自己的特色。
谭旭东:我补谈一下刘春的诗吧,他的《自白》、《基本功》等诗堪称精品,诗人从日常生活工作经验出发,由表象直接抵达现实的本质部位,将生活的庸常与无奈进行了反抗,给人一种灵魂返回原乡的感觉。
徐 妍:阅读诗歌不可能与个人趣味无关。但,我也通常持有一个普遍性的尺度,就是诗歌不能有没落感。什么是不没落?就是诗人林庚先生在《春野与窗》自跋里讲到的对自由、对美、对忠实、对勇敢、对天真的恋情。所以,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刘春诗歌中的古典的感动力量。如《梦见一个死于车祸的朋友》本来表达的是荒谬的生存和宿命的死亡,但“花心的男人”还是要归属于“家”的意象。我也很感兴趣非亚诗歌中与朦胧诗有些相似的精神价值的思考。广西的军旅诗歌也应该受到关注,如周承强的诗歌虽然不以诗艺见长,但没有矫情、也不粗俗、具有诗人真诚的美感。
谭五昌:我再补充一下。除了这三个地方的诗人,广西其它地方也有很多诗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梧州的盘妙彬便是具有代表性的诗人,他的诗空灵大气、机智的修辞与和谐的韵律结合得比较好。如他的《西海岸》、《通过》、《大河远去》等作品堪称精品力作。在我个人看来,盘妙彬的诗还有一种神秘感,让人联想到张枣的诗。北海的花枪、庞白,还有柳州的刘频近来诗歌创作势头良好,很有潜力,值得关注。正因为这样,才构成了广西诗歌的丰富性。
接下来,我想和大家探讨这个问题:如果将广西诗歌放在中国诗歌的格局里来看,广西诗歌资源的独特性优势表现在什么地方?
王晓生:我觉得广西诗人的诗歌创作是吸收了传统和先锋的优势而进步的。
谭旭东:广西诗人没有北京诗人的有利位置,似乎边缘化,但没有那种所谓话语权利的纷争的困扰,没有更多非诗因素的干扰,因此诗人们的心往往能在寂寞中找到心灵空间与物质空间的桥梁。诗歌的在场与不在场与诗人的在场与不在场有关,一个灵魂飘浮的人是没有在场感的,所以广西诗人的创作资源是显在的。寂寞的灵魂就是最好的诗歌资源。
谭五昌:刚才晓生、旭东对于这一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个人认为广西诗人没有“学院派”做背景,大都依靠自己的生命体验和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和思考来进行写作,具有一种知识型写作所欠缺的本真力量。
下面,我们再谈谈广西诗歌的不足吧。
谭五昌:从整体上看,广西诗歌先锋意识相对弱了一点。除了朱山坡、花枪、虫儿、非亚等少数几个诗人外,其他诗人诗歌理念相对传统些,对中国诗坛冲击力不够。我觉得广西诗人除了应具有地域视野,还应具有中国视野,乃至世界视野。还应该在诗歌修养和哲学修养上再加提高。
徐 妍: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传统一直在等待诗人激活,广西诗人应该重新营造中国古典的意境、语言的音乐感。
谭旭东:现实性应加强,因为诗歌应该从日常生活中提炼诗意。朱山坡每一首诗歌中都有亮丽的词语。陈琦的诗歌也很有冲击力。广西诗人数量多,作品数量也多,应思考出精品。优秀诗人应打磨,打磨自己,打磨诗歌;还要打量,打量世界、中国,还要打量自己、自己的诗歌。
王晓生:优秀诗歌与长度有关,与哲学思考有关,与终极关怀有关。这些都是广西诗人需要加强的。
谭五昌:广西诗人群体应向其它省份的诗人学习。如福建、陕西、广东等。学习他们的冲劲儿和在艺术领域里不断开掘的精神。
最后,我们来展望一下广西诗歌的未来吧。
谭旭东:我相信广西的诗人们会寻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诗歌王国的,他们会戴着美丽的桂冠冲出八桂大地,走向全国的。
王晓生:广西诗歌大有作为。
徐 妍:广西诗歌会给新世纪整个中国的诗坛带来一阵南方温润的清风。
谭五昌:广西诗人有着优秀的传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广西诗歌称得上是中国诗坛重镇。著名的南宁会议便在那里召开。当时,杨克、黄堃、贺小松等一批诗人的创作在广西诗坛乃至中国诗坛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而且,这批前辈诗人都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对当下广西诗人群体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和良好的推动作用。当下广西诗坛,非亚、刘频、盘妙彬等六十年代出生的诗人,刘春、安石榴、罗池、虫儿、花枪、胡子博、黄芳、甘谷列、庞白、谢夷珊、朱山坡、陈琦、伍迁、梁践、李子迟、大雁等七十年代出生的诗人以及方为、唐纳、莫蓝等八十年代出生的诗人,构成了阵容整齐的“诗歌梯队”,另外,像谭延桐这样的来自外省的中国实力派诗人的加盟,更为广西诗坛增添了新的血液与力量。我们相信:在几代诗人的共同努力下,通过不懈的艺术创作,广西诗歌一定会出现更加令人振奋的诗歌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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